第七十三章 ：杀手的专业素养
“守望者”前哨站的夜晚（如果这颗星球晦暗天空的周期性明暗变化能被称为“夜晚”的话）似乎格外漫长。主控室的灯光被调至柔和的暖黄色，能量屏障将外界的荒芜与死寂隔绝。星寰在隔壁的育婴角，被最新调试到最优参数的维生力场包裹，陷入了平稳的深度睡眠——这得益于影蚀对房间声、光、温湿度、能量流乃至地磁微扰的极致调控，其精细程度堪比顶级实验室的无尘无菌环境。
李瑜、凌影、凌光三人围坐在简易的合金桌旁，桌上摆着能量饮料和一些合成口粮，但无人有心思吃喝。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坐在对面阴影里、姿态放松却依旧透着无形精准感的影蚀身上。几天来，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展现出的、在“照料星寰”这件事上匪夷所思的专业性，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他们的好奇心。尤其是当这份专业，与他“顶尖杀手”、“规则异类”、“死亡追求者”的骇人头衔形成荒诞反差时。
终于，在一次影蚀用堪比外科手术的稳定手法，同步疏导了星寰一次无意识的能量潮汐，并随口解释了一句“能量暴走的预兆波形与目标情绪失控前0.3秒的生理信号有87%相似性，需提前0.5秒介入反向平抑”后，凌光忍不住了。
“喂，影蚀，”她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能量液，语气是刻意装出的随意，但眼中的探究光芒藏不住，“你们……我是说，你们‘那行’的人，平时……到底都学些什么啊？怎么连……”她指了指育婴角方向，表情古怪，“……怎么连这个都这么……精通？”
李瑜和凌影没有说话，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专注的眼神，暴露了同样的疑问。他们生于秩序，长于光明或至少是灰色的战场，对于人类社会最深邃、最禁忌的阴影——职业杀手的世界，确实近乎一无所知。那是一个与他们的道德准则、战斗方式乃至生存逻辑都截然不同的领域。
影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光滑的合金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那敲击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模拟某种心跳或加密信号的节奏。然后，他停了下来，指尖悬停在桌面上方一毫米处，稳如磐石。
“你们的问题本身，就带着‘光明世界’的误解。”影蚀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杀手’，不是一个统一的‘行业’。有为了几枚信用点就在小巷里用劣质电击棍和生锈匕首解决问题的底层清道夫；有依附于大企业、负责处理商业对手或内部叛徒的‘企业特勤’；有服务于特定政治实体、执行湿活的‘国家工具’；还有像我曾经隶属的，以及少数几个游离在一切规则之外的……‘独立合约人’。”
“但无论哪个层级，”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落在桌面，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专业’的核心，从来不是‘杀人’的技巧本身。那只是最终的表象，是流程的终点。真正的核心，是‘信息的绝对掌控、环境的彻底支配、变量的精密预测，以及执行过程的无暇完美’。”
他开始讲述，没有渲染血腥，没有炫耀战绩，只是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到极致的口吻，描述着那个阴影世界运行的逻辑，以及一个顶尖杀手需要掌握的、远超常人想象的技艺体系。
首先，是“信息即是生命”。
“一次成功的‘终结合约’，其90%的工作，在目标进入视野前就已经完成。”影蚀的眼神变得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目标的一切：基因序列、代谢特征、能量签名、行为模式、心理画像、社交网络、每日作息、饮食偏好、甚至梦境倾向（如果可能）、其使用的所有设备的安全协议与后门、其居住或活动区域的结构图、能源管线、监控网络频率与盲区、守卫巡逻路线与换班间隙、当地执法反应时间、天气对能量武器的影响、行星磁场波动对传感设备的干扰……一切的一切，都必须了如指掌。”
他举例说明，为了获取一个深居简出的基因科学家（目标）的准确生物钟和健康数据，他曾在对方住宅的废物回收管道中，植入纳米级采样器长达三个月，分析其每日排泄物的成分变化，从而推断其压力周期、药物服用情况甚至潜在的隐性基因病发作风险。为了摸清一个太空堡垒指挥官（目标）的安保习惯，他伪装成低级维护员，在堡垒的通风管道里潜伏了十七个标准日，记录下每一班守卫的脚步声差异、闲聊内容、能量步枪的充能指示灯闪烁频率，乃至指挥官宠物的活动规律。
“任何细节的缺失，都可能导致行动链的断裂。不知道目标对某种花粉过敏，就可能错过在其私人花园制造‘意外’的机会；不清楚其贴身AI管家的情感模拟算法版本，就可能被其识破伪装；算错空间站自转引起的科里奥利力对弹道的影响，子弹就可能偏离0.1毫米，而0.1毫米，在对付某些经过强化的目标时，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凌光听得咋舌，李瑜和凌影则面色凝重。他们经历过严酷的训练和战斗，但如此极端、如此偏执、如此无孔不入的信息搜集，仍然超出了他们的常规认知。这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思维模式——将整个世界，包括目标和自己，都视为可拆解、可分析的数据集合。
其次，是“环境的延伸与同化”。
“杀手不是战士，不需要征服环境，而是要与环境融为一体，成为环境本身的一部分，或者，让环境成为你肢体的延伸。”影蚀解释道。
他描述了他们如何掌握“拟态”技术——不仅仅是视觉伪装，还包括热能辐射模拟、质量场遮蔽、生物磁场模仿（甚至能短暂模拟特定物种，如宠物或昆虫）、声音频谱调和（让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声与环境噪音完全同步）。高阶杀手甚至能通过植入体内的生物芯片和纳米机械群，在短时间内改变体表纹理、反射率，乃至散发与周围物体完全相同的气味分子。
“有一次，我在一颗重力系数1.8的工业星球执行合约。目标身处有反灵能力场、能量探测网和三百名机械守卫的中央熔炉区。我花了四天时间，让自己的新陈代谢降低到爬行动物水平，体温与环境熔岩散热管保持一致，体表覆盖了与炉壁完全相同的耐热硅酸盐和辐射尘埃。然后，我就像一块真正的‘炉壁附属结构’，在目标例行检查时，从他身边‘流动’了过去，完成了接触式神经毒剂注入。他至死都以为是被高温管道烫了一下。”
“与环境的同化，也包括对环境中一切物体的‘武器化’认知。”影蚀继续道，“一根数据线，可以是绞索，也可以是高压电击器；一杯清水，可以成为折射激光的透镜，也可以混合目标服用的药物成为毒剂；通风系统的一个异常气流，可以掩盖开门声；目标宠物的一次撒娇，可以成为分散其注意力的完美时机。甚至目标自身的习惯——比如总是用左手点击全息屏某个固定位置——都可以被预设陷阱。”
这种将周围一切，包括最微小、最无害的细节，都视为潜在工具或威胁的思维方式，让李瑜三人背脊发凉。这不仅仅是战斗素养，这是一种将整个世界视为潜在杀局或逃生通道的、极度偏执又极度理性的世界观。
再者，是“变量的穷举与预演”。
“行动没有‘可能’、‘大概’、‘运气好’。只有‘必然’、‘可控’和‘已预案’。”影蚀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大脑，或者更常见的，是植入的战术辅助脑核，需要进行海量的模拟运算。从接受合约到最终撤离，每一个环节，考虑所有可能出现的变量：目标突然改变路线、保镖数量临时增加、天气突变、设备故障、甚至目标突然心情极佳而提前结束了会议……诸如此类，成千上万的变量分支。”
“我们需要为每一种可能，设计应对方案。并且，这些方案往往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交织的。A计划失败，触发B3预案，同时启动C7和D12的辅助程序，并准备启用E总预案……如此反复。大脑需要像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一样，在瞬间完成亿万次推演，选择最优路径。这需要极致的冷静、逻辑，以及……对‘意外’的深度厌恶和提前准备。”
他提到一种被称为“战场冥想”或“死神棋盘”的思维训练。杀手需要在绝对寂静中，在脑海中完全构建目标所在的环境，然后投入“自己”和“目标”，以及所有可能的活动单位（人、机器、宠物、甚至失控的清洁机器人），让其在预设规则下运行，推演所有可能的互动和结果，直到找到那一条或几条“必然成功”的路径。这种训练极度耗费心神，但能将临场反应提升到近乎“预知”的程度。
“所以，”影蚀看了一眼育婴角，“观察星寰的每一次眨眼、呼吸频率变化、能量场的细微涟漪、体温的0.01度波动、甚至肠道蠕动的轻微声音……分析这些数据，建立模型，预测她下一秒是会继续安睡，还是即将醒来哭闹，是需要进食，还是排泄，是能量平稳，还是可能暴走……这与我曾经预测目标何时会走到窗边、何时会喝下那杯被动了手脚的水、其保镖的视线扫过某个盲区的精确间隔，在思维模式和技能要求上，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信息收集、模式识别、变量预测、以及提前干预。”
最后，是“执行的无情与精准”。
“当信息完备、环境掌控、变量穷尽之后，执行阶段，反而最简单，也最需要‘无情’。”影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无情”两个字，被他赋予了特殊的重量，“这里说的无情，不是指嗜血或残忍，而是指绝对摒弃一切可能影响判断和操作的个人情绪、道德犹豫、甚至生理本能反应。恐惧、兴奋、怜悯、愤怒、甚至过度的自信……都是需要被剥离的杂质。”
“扣动扳机的瞬间，需要考虑的只有弹道参数、能量衰减、目标移动轨迹修正、附带损伤评估、以及撤退时机。不能去想目标是谁，他是否有家人，他是否罪有应得。那些思考，应该在接合约之前完成，或者在撤离之后回味。在执行的那一刻，你只是一个精密系统的一部分，一个确保预设流程完美运行的终端。”
他讲述了他们如何通过药物、催眠、脑机接口训练乃至基因微调，来压制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将生理反应（如肾上腺素分泌）控制在最利于执行任务而非干扰判断的水平。如何将杀人技巧训练成本能，达到“肌肉记忆”超越“大脑思考”的境界。如何在最血腥、最混乱的场景中，保持绝对的冷静，像手术机器人一样，完成“切除”动作，然后消失。
“因此，”影蚀总结道，目光再次扫过若有所思的三人，“你们所看到的‘专业’，并非特指‘照顾婴儿’。那只是我将这套用于‘终结’的思维模式和技能体系，应用到了另一个需要‘精密控制与维持’的领域。其内核是一致的：极致的观察力、绝对的信息掌控、对环境和变量（包括目标本身）的彻底分析与预测、无情的执行（在此处是照料）逻辑，以及将一切情感和干扰因素剥离，只专注于‘任务’（在此处是维持星寰稳定）本身的纯粹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从这个角度说，杀手是最专注的‘问题解决者’，只是我们解决的大多数‘问题’，是活生生的人。而照顾星寰，是解决‘如何让一个高能量不稳定生命体平稳存活’这个问题。逻辑相通，只是‘问题’的性质不同。”
舱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能量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隔壁星寰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被监控设备放大传来）。
李瑜、凌影、凌光都陷入了沉思。影蚀的描述，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通往完全陌生世界的大门。那是一个将理性、逻辑、控制推向极致，同时又将人性、道德、情感压缩到近乎虚无的黑暗领域。那里的“专业”，建立在常人难以想象的偏执、冷酷和牺牲之上。
他们理解了影蚀为何能如此“专业”地照顾星寰，也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份“专业”背后，是多么扭曲和非人的训练与存在方式。这非但没有打消他们的疑虑，反而让影蚀这个人，显得更加复杂、神秘，也更令人心生寒意。
“所以，”凌光忍不住小声嘀咕，打破了沉默，“你们杀手……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能把带孩子也干成‘黑活’（黑话，指杀手任务）？”
影蚀看了她一眼，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不。”他平静地回答，“大多数同行，要么死于不够专业，要么在积累足够资源后，会选择远离一切需要长期负责和情感投入的‘麻烦’。像我这样，还‘活着’，并且有机会将技能应用到……非传统领域的，不多。”
他顿了顿，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自嘲”的语气。
“毕竟，‘客户’对‘售后服务’的要求，通常不包括‘育儿指导’。”
李瑜三人再次无言。影蚀的世界，对他们而言，依旧是一个笼罩在浓雾中的、理性与疯狂并存的黑暗森林。而他们此刻，正与这片森林中最顶尖也最诡异的猎手之一，共同照料着一个可能毁灭世界的婴儿。这份荒诞的现实，让这个远离人烟的紫红色星球夜晚，显得更加漫长而难以入眠。
而影蚀，已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了监控星寰生命体征的全息屏上，仿佛刚才只是解答了一个关于天气的普通问题。在他眼中，无论是杀人的学问，还是育儿的技巧，或许都只是应对这个混乱宇宙中，不同“变量”的，同一套逻辑程序。
李瑜、凌影、凌光三人围坐在简易的合金桌旁，桌上摆着能量饮料和一些合成口粮，但无人有心思吃喝。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坐在对面阴影里、姿态放松却依旧透着无形精准感的影蚀身上。几天来，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展现出的、在“照料星寰”这件事上匪夷所思的专业性，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他们的好奇心。尤其是当这份专业，与他“顶尖杀手”、“规则异类”、“死亡追求者”的骇人头衔形成荒诞反差时。
终于，在一次影蚀用堪比外科手术的稳定手法，同步疏导了星寰一次无意识的能量潮汐，并随口解释了一句“能量暴走的预兆波形与目标情绪失控前0.3秒的生理信号有87%相似性，需提前0.5秒介入反向平抑”后，凌光忍不住了。
“喂，影蚀，”她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能量液，语气是刻意装出的随意，但眼中的探究光芒藏不住，“你们……我是说，你们‘那行’的人，平时……到底都学些什么啊？怎么连……”她指了指育婴角方向，表情古怪，“……怎么连这个都这么……精通？”
李瑜和凌影没有说话，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专注的眼神，暴露了同样的疑问。他们生于秩序，长于光明或至少是灰色的战场，对于人类社会最深邃、最禁忌的阴影——职业杀手的世界，确实近乎一无所知。那是一个与他们的道德准则、战斗方式乃至生存逻辑都截然不同的领域。
影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光滑的合金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那敲击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模拟某种心跳或加密信号的节奏。然后，他停了下来，指尖悬停在桌面上方一毫米处，稳如磐石。
“你们的问题本身，就带着‘光明世界’的误解。”影蚀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杀手’，不是一个统一的‘行业’。有为了几枚信用点就在小巷里用劣质电击棍和生锈匕首解决问题的底层清道夫；有依附于大企业、负责处理商业对手或内部叛徒的‘企业特勤’；有服务于特定政治实体、执行湿活的‘国家工具’；还有像我曾经隶属的，以及少数几个游离在一切规则之外的……‘独立合约人’。”
“但无论哪个层级，”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落在桌面，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专业’的核心，从来不是‘杀人’的技巧本身。那只是最终的表象，是流程的终点。真正的核心，是‘信息的绝对掌控、环境的彻底支配、变量的精密预测，以及执行过程的无暇完美’。”
他开始讲述，没有渲染血腥，没有炫耀战绩，只是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到极致的口吻，描述着那个阴影世界运行的逻辑，以及一个顶尖杀手需要掌握的、远超常人想象的技艺体系。
首先，是“信息即是生命”。
“一次成功的‘终结合约’，其90%的工作，在目标进入视野前就已经完成。”影蚀的眼神变得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目标的一切：基因序列、代谢特征、能量签名、行为模式、心理画像、社交网络、每日作息、饮食偏好、甚至梦境倾向（如果可能）、其使用的所有设备的安全协议与后门、其居住或活动区域的结构图、能源管线、监控网络频率与盲区、守卫巡逻路线与换班间隙、当地执法反应时间、天气对能量武器的影响、行星磁场波动对传感设备的干扰……一切的一切，都必须了如指掌。”
他举例说明，为了获取一个深居简出的基因科学家（目标）的准确生物钟和健康数据，他曾在对方住宅的废物回收管道中，植入纳米级采样器长达三个月，分析其每日排泄物的成分变化，从而推断其压力周期、药物服用情况甚至潜在的隐性基因病发作风险。为了摸清一个太空堡垒指挥官（目标）的安保习惯，他伪装成低级维护员，在堡垒的通风管道里潜伏了十七个标准日，记录下每一班守卫的脚步声差异、闲聊内容、能量步枪的充能指示灯闪烁频率，乃至指挥官宠物的活动规律。
“任何细节的缺失，都可能导致行动链的断裂。不知道目标对某种花粉过敏，就可能错过在其私人花园制造‘意外’的机会；不清楚其贴身AI管家的情感模拟算法版本，就可能被其识破伪装；算错空间站自转引起的科里奥利力对弹道的影响，子弹就可能偏离0.1毫米，而0.1毫米，在对付某些经过强化的目标时，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凌光听得咋舌，李瑜和凌影则面色凝重。他们经历过严酷的训练和战斗，但如此极端、如此偏执、如此无孔不入的信息搜集，仍然超出了他们的常规认知。这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思维模式——将整个世界，包括目标和自己，都视为可拆解、可分析的数据集合。
其次，是“环境的延伸与同化”。
“杀手不是战士，不需要征服环境，而是要与环境融为一体，成为环境本身的一部分，或者，让环境成为你肢体的延伸。”影蚀解释道。
他描述了他们如何掌握“拟态”技术——不仅仅是视觉伪装，还包括热能辐射模拟、质量场遮蔽、生物磁场模仿（甚至能短暂模拟特定物种，如宠物或昆虫）、声音频谱调和（让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声与环境噪音完全同步）。高阶杀手甚至能通过植入体内的生物芯片和纳米机械群，在短时间内改变体表纹理、反射率，乃至散发与周围物体完全相同的气味分子。
“有一次，我在一颗重力系数1.8的工业星球执行合约。目标身处有反灵能力场、能量探测网和三百名机械守卫的中央熔炉区。我花了四天时间，让自己的新陈代谢降低到爬行动物水平，体温与环境熔岩散热管保持一致，体表覆盖了与炉壁完全相同的耐热硅酸盐和辐射尘埃。然后，我就像一块真正的‘炉壁附属结构’，在目标例行检查时，从他身边‘流动’了过去，完成了接触式神经毒剂注入。他至死都以为是被高温管道烫了一下。”
“与环境的同化，也包括对环境中一切物体的‘武器化’认知。”影蚀继续道，“一根数据线，可以是绞索，也可以是高压电击器；一杯清水，可以成为折射激光的透镜，也可以混合目标服用的药物成为毒剂；通风系统的一个异常气流，可以掩盖开门声；目标宠物的一次撒娇，可以成为分散其注意力的完美时机。甚至目标自身的习惯——比如总是用左手点击全息屏某个固定位置——都可以被预设陷阱。”
这种将周围一切，包括最微小、最无害的细节，都视为潜在工具或威胁的思维方式，让李瑜三人背脊发凉。这不仅仅是战斗素养，这是一种将整个世界视为潜在杀局或逃生通道的、极度偏执又极度理性的世界观。
再者，是“变量的穷举与预演”。
“行动没有‘可能’、‘大概’、‘运气好’。只有‘必然’、‘可控’和‘已预案’。”影蚀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大脑，或者更常见的，是植入的战术辅助脑核，需要进行海量的模拟运算。从接受合约到最终撤离，每一个环节，考虑所有可能出现的变量：目标突然改变路线、保镖数量临时增加、天气突变、设备故障、甚至目标突然心情极佳而提前结束了会议……诸如此类，成千上万的变量分支。”
“我们需要为每一种可能，设计应对方案。并且，这些方案往往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交织的。A计划失败，触发B3预案，同时启动C7和D12的辅助程序，并准备启用E总预案……如此反复。大脑需要像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一样，在瞬间完成亿万次推演，选择最优路径。这需要极致的冷静、逻辑，以及……对‘意外’的深度厌恶和提前准备。”
他提到一种被称为“战场冥想”或“死神棋盘”的思维训练。杀手需要在绝对寂静中，在脑海中完全构建目标所在的环境，然后投入“自己”和“目标”，以及所有可能的活动单位（人、机器、宠物、甚至失控的清洁机器人），让其在预设规则下运行，推演所有可能的互动和结果，直到找到那一条或几条“必然成功”的路径。这种训练极度耗费心神，但能将临场反应提升到近乎“预知”的程度。
“所以，”影蚀看了一眼育婴角，“观察星寰的每一次眨眼、呼吸频率变化、能量场的细微涟漪、体温的0.01度波动、甚至肠道蠕动的轻微声音……分析这些数据，建立模型，预测她下一秒是会继续安睡，还是即将醒来哭闹，是需要进食，还是排泄，是能量平稳，还是可能暴走……这与我曾经预测目标何时会走到窗边、何时会喝下那杯被动了手脚的水、其保镖的视线扫过某个盲区的精确间隔，在思维模式和技能要求上，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信息收集、模式识别、变量预测、以及提前干预。”
最后，是“执行的无情与精准”。
“当信息完备、环境掌控、变量穷尽之后，执行阶段，反而最简单，也最需要‘无情’。”影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无情”两个字，被他赋予了特殊的重量，“这里说的无情，不是指嗜血或残忍，而是指绝对摒弃一切可能影响判断和操作的个人情绪、道德犹豫、甚至生理本能反应。恐惧、兴奋、怜悯、愤怒、甚至过度的自信……都是需要被剥离的杂质。”
“扣动扳机的瞬间，需要考虑的只有弹道参数、能量衰减、目标移动轨迹修正、附带损伤评估、以及撤退时机。不能去想目标是谁，他是否有家人，他是否罪有应得。那些思考，应该在接合约之前完成，或者在撤离之后回味。在执行的那一刻，你只是一个精密系统的一部分，一个确保预设流程完美运行的终端。”
他讲述了他们如何通过药物、催眠、脑机接口训练乃至基因微调，来压制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将生理反应（如肾上腺素分泌）控制在最利于执行任务而非干扰判断的水平。如何将杀人技巧训练成本能，达到“肌肉记忆”超越“大脑思考”的境界。如何在最血腥、最混乱的场景中，保持绝对的冷静，像手术机器人一样，完成“切除”动作，然后消失。
“因此，”影蚀总结道，目光再次扫过若有所思的三人，“你们所看到的‘专业’，并非特指‘照顾婴儿’。那只是我将这套用于‘终结’的思维模式和技能体系，应用到了另一个需要‘精密控制与维持’的领域。其内核是一致的：极致的观察力、绝对的信息掌控、对环境和变量（包括目标本身）的彻底分析与预测、无情的执行（在此处是照料）逻辑，以及将一切情感和干扰因素剥离，只专注于‘任务’（在此处是维持星寰稳定）本身的纯粹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从这个角度说，杀手是最专注的‘问题解决者’，只是我们解决的大多数‘问题’，是活生生的人。而照顾星寰，是解决‘如何让一个高能量不稳定生命体平稳存活’这个问题。逻辑相通，只是‘问题’的性质不同。”
舱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能量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隔壁星寰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被监控设备放大传来）。
李瑜、凌影、凌光都陷入了沉思。影蚀的描述，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通往完全陌生世界的大门。那是一个将理性、逻辑、控制推向极致，同时又将人性、道德、情感压缩到近乎虚无的黑暗领域。那里的“专业”，建立在常人难以想象的偏执、冷酷和牺牲之上。
他们理解了影蚀为何能如此“专业”地照顾星寰，也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份“专业”背后，是多么扭曲和非人的训练与存在方式。这非但没有打消他们的疑虑，反而让影蚀这个人，显得更加复杂、神秘，也更令人心生寒意。
“所以，”凌光忍不住小声嘀咕，打破了沉默，“你们杀手……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能把带孩子也干成‘黑活’（黑话，指杀手任务）？”
影蚀看了她一眼，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不。”他平静地回答，“大多数同行，要么死于不够专业，要么在积累足够资源后，会选择远离一切需要长期负责和情感投入的‘麻烦’。像我这样，还‘活着’，并且有机会将技能应用到……非传统领域的，不多。”
他顿了顿，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自嘲”的语气。
“毕竟，‘客户’对‘售后服务’的要求，通常不包括‘育儿指导’。”
李瑜三人再次无言。影蚀的世界，对他们而言，依旧是一个笼罩在浓雾中的、理性与疯狂并存的黑暗森林。而他们此刻，正与这片森林中最顶尖也最诡异的猎手之一，共同照料着一个可能毁灭世界的婴儿。这份荒诞的现实，让这个远离人烟的紫红色星球夜晚，显得更加漫长而难以入眠。
而影蚀，已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了监控星寰生命体征的全息屏上，仿佛刚才只是解答了一个关于天气的普通问题。在他眼中，无论是杀人的学问，还是育儿的技巧，或许都只是应对这个混乱宇宙中，不同“变量”的，同一套逻辑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