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道孽业 · 旻荏6 · 第1章 · 34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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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府邸灯火通明,暖烛映得长廊琉璃窗一片灼亮。卧房内人影攒动,仆婢们脚不沾地来回奔走,满头是汗的稳婆守在雕花拔步床前,嗓门粗哑地厉声调度,铜盆碰撞、沸水翻涌的声响交织成一团。

门外侍立的侍女轮番上前,隔着垂落的织金帘帐递进滚烫净水与拧干的热巾,一名小丫鬟捧着青瓷汤碗,小心翼翼弯腰送入屋内,碗中是熬得浓醇的人参补汤,药香混着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漫出来。

床上的女子扭曲成一团,纯白绸缎的里衣被冷汗浸透,十指紧紧扣住绣着云纹的棉被,喉咙间传来阵阵沉闷的痛呼,听的门外下人惴惴不安。

稳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俯身按压女子的小腹,高声道:“夫人,再加把劲,孩子的半个脑袋出来了。”

女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有牙缝里挤出来的含糊不清仿佛呓语的回应。

终于,就在痛呼声拔高到顶点的同时,新生的啼哭随即传来。

稳婆大喜,连忙裹住浑身血污的新生儿,准备抱去清洗。

这是个男婴,女子听到孩子的啼哭后,苍白的俏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盯着那张肥嘟嘟的小脸,先前分娩的痛苦仿佛荡然无存。

就在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的时候,庭院的黑暗里传来了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像是无数细小触足摩擦地面的响声。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划过庭院,转眼到了卧房之内。

那是一条三尺多长的巨大蜈蚣,摆动着触须,以常人目力无法捕捉的速度逼近床榻。

稳婆一声惊呼,那蜈蚣身影一闪就已然攀上了她的双臂,朝那襁褓中婴儿的面部冲去。

此时幼童还在张开嘴嗷嗷大哭,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蜈蚣三尺多长的身躯转眼整个爬进了孩子的嘴里,顺着喉咙就往他的体内钻。

男婴霎时停止了嚎哭,眼瞳上翻,一股阴寒至极的黑气从他身体往外逸散。

“我的老天爷啊……”稳婆瘫坐在地上,惊的眼前阵阵的晕眩,但还是强撑着把孩子放到床榻上,她相信夫人肯定有办法。

她看向虚弱的女子,她正艰难的撑起身躯从床上坐起来,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孩子身上的黑气,右手掐起一个法诀,指尖因为愤怒被掐的泛白……

“哪来的妖祟,也敢觊觎我儿……”她虚弱的声音裹挟着无穷的怒火。

随着法诀施展,婴孩身上的黑气暴涨,鼓鼓脓血从他口鼻涌出,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咯咯声。

夫人一惊,收回法诀,但那越发暴虐的黑气却朝她冲击而来,本就虚弱无比的身躯被震的五脏俱颤,一口污血喷出,随即便昏死过去。

夫人失手了?

全府上下全都吓慌了神,人群开始骚乱起来,夫人是这里修为最高的,连她都失手了,怕是没人能镇住这邪物了。

就在众人的心理防线不断被侵蚀之时,男婴从襁褓里钻出来,只有眼白的双目盯着门外的人群,吓得众人连连后退,屋内被吓到角落里的丫鬟惊叫着扔掉手中的铜盆,颤抖着缩成一团。

“快出城把老爷找回来……”稳婆声音只是略微打颤并未完全丧失理智。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稳婆拉上角落里的丫鬟抓紧往屋外跑,几个夫人贴身的女护卫冲进卧房,她们刚才一直在院里静候,但这邪物行动迅速,她们甚至一点察觉都没有。

四个女子配合默契,把床榻团团围住,左手袖口抽出符纸,右手滴血画符,尽可能在不伤害少爷的情况下救走夫人。

符纸沾血后在半空快速围绕着,婴儿盯着那些翻飞的符纸,只有眼白的双眼充满了好奇。

看似人畜无害的新生儿欢快的拍打手掌,咯咯大笑,随即周围的符纸被黑烟消融。

四人只是稍稍震惊片刻,就迅速做出应对,两人一步踏出,散发金光的丝线从袖口飞出团团围住小少爷,另外两人快速移步至夫人身前,抱起夫人就迅速准备遁形的法术。

金丝刚触碰到黑烟就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两人艰难抵挡,额头漏出根根青筋。

看到夫人被一阵清风带走,他们暗自松了一口气,立马收回丝线退至门外。

在府外等候多时的管家连忙备好车马往城外赶,有些修为的家仆都跑向各方预备法器封锁卧房,等待老爷回来救场。

只有那刚出世的婴孩,嘴角勾起了夸张的弧度,四肢并用的在床榻上蹦下来,满屋子乱窜,像是发狂的幼兽。

……

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把小聂邺从故事拉了回来,他摸摸小脸,光是想想那个蜈蚣的样子,他额头上都沁出一层冷汗,赶忙拿出一块糕点压压惊。

“没了吗?”他转动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人,茶馆不大,以说书人的讲台为中心,台下呜呜泱泱挤满了人。

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人们把思绪从故事中拽了出来,随即满堂喝彩。

“那么好,列为看官,这故事到这就算完了,且等我喝点茶水润润喉……”说书人一挥衣袖,径直走下台。

“讲的真好。”两声清脆稚嫩的童声同时夸赞。

聂邺放下鼓掌的小手,一脸疑惑的转头四下看去,发现这里的听众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小孩了。

他又转回头,余光扫过一抹红色,他转过脸,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穿着一袭红裙,面容精致如同玉琢。

她秀气的小眉毛正朝着自己挤弄,眼睛弯成了月牙,张着嘴和自己说话呢。

一阵恍惚过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红裙少女眉眼弯弯,唇瓣开合,明明近在咫尺,聂邺却听不见半分声音。

周遭茶馆的人声、喝彩、茶盏碰撞的喧闹,像被一层厚厚的水雾隔在天外,一点点变淡、变远、变模糊。

世界开始褪色。

色彩从边缘一寸寸褪去,说书人的身影、满堂听众、摇曳的烛火,全都化作朦胧晕开的墨影,缓缓消融、透明。

唯独那抹刺眼的红,牢牢钉在他视线中央。

女孩依旧对着他笑,眉眼温柔,像藏着千言万语,却被宿命牢牢封住,无法传入他耳中。

一种巨大、空茫、潮水般的剥离感猛地裹住聂邺。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往后拉扯、倒退,像被无形的力量拽出这片幻境。耳边所有细碎声响尽数剥离,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如同坠着铅。

那抹红衣渐渐虚化、变淡,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影,残留在他意识深处,转瞬沉入黑暗。

梦境崩塌。

混沌席卷而来。

他如同坠入彻彻底底的黑暗,漫长的空虚感将他吞没。

下一秒,尖锐的耳廓剧痛猛地撕破黑暗,硬生生将他拽回现实。

强烈的困意与刚睡醒的懵逼感充斥大脑,眼皮依旧在抵抗着不愿睁开,可是耳朵上的剧痛迫使他不得不挣扎着起身。

“哎呦呦呦呦呦……妈……唉疼……”聂邺龇牙咧嘴的被从床上拽了起来。

聂邺睁开眼适应着晌午的阳光,床前站着一名女子。

她黑发柔顺垂落肩头,一身素雅红袍贴合身形,体态端庄端稳,举手投足皆是大家主母的沉敛气度。

这便是天景城的城主夫人,聂邺的生母——孟韵香

“我方才听翠儿说你睡的太熟了,她怎么都叫不醒你。”孟韵香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看着聂邺,“所以我就亲自来叫你了。”

聂邺汗毛倒立,这表情他见过,小时候一旦母亲漏出这种笑容,他的下场一般就是被挂在房梁上挨抽。

“可能是我这两天太累了,睡得有点死……”聂邺心虚地挠挠头。

“你看看你哪有未来城主的样子,天天不是睡大觉就是出去鬼混。”孟韵香的脸色冷下来,转身走向房门。

聂邺没招呼侍女穿衣,他自己把衣服穿好了,站在床边的铜镜前,看着自己镜中的倒影。

他眉眼生的极好,有着几许少年英才的凌厉,微弯的眼尾又带着几分阴柔。

墨色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唇色发紫,面色却有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他散漫的走向大院,院内劳作的家丁奴仆纷纷向他招呼,他也颇有兴致的一一回应。

让管家为他备好马匹,他要进城听书。

他对这些话本小说评书什么的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还记得小时候他天天因为偷偷跑去听书被母亲抓包好几回,气的母亲把他的藏书全烧了换成了经书和秘法。

他也一身傲骨,反过来把经书秘法烧了,结果被母亲和父亲混合双打。

“打死你个小兔崽子,那功法可是家传的啊……”他父亲一边痛心疾首,一边拿起了一根桃木棍子。

一说起听书来,他又想起刚才那个梦了。

他几乎天天都能梦到一个女孩,每次不管梦是什么内容,都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红衣女孩出现在梦里,但每次醒来他都会忘记女孩的长相。

“还有那个故事……”聂邺挠了挠头,感觉喉咙里一阵痒痒,“这故事实在诡异,一个邪祟绕开整个府邸的强者,只为了强行夺舍一个孩童?”

……

梦泡仍未散尽,破碎的空间犹如彩绘的琉璃,依然辉映着一座古旧茶楼的模样,碎片之外是虚妄混沌的黑暗。

而那破碎依旧蔓延着

看台中央那说书人口中发出了最后一个音节,一拍醒木,看向下方破碎殆尽的空间。

那裂隙蔓延至其脚下,他双手缓缓拱揖,朝着四周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躬身一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落尽,最后一缕图景彻底湮没,残存的梦泡轰然炸裂,所有光影尽数消融,沉入梦境边缘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