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蛰伏半载藏锋芒 山野劫镖起苍岚

一颗废丹的自我修养 · 秉淳 · 第15章 · 45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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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乱葬岗的夜风,半年来从未变过。

依旧是刺骨的腥寒,卷着枯骨碎屑在簌簌作响,裹挟整座苍岚山的沉煞,死死压在黑牙寨的每一寸土地上。唯独陈念生的心境,早已褪去初入山寨时的躁动与焦灼,彻底沉淀成一潭无波的寒渊。

那夜试探出逃,却被暗处无形视线锁死的清晰认知,成了他出逃路上最清醒的警钟。

他终于彻底看透这座黑牙寨的险恶。

这里从不是松散的山野匪巢,而是一座被天外大能亲手布设、层层锁死的囚笼。明处的巡逻换岗、山门守卫是掩人耳目的浅层防线,后山隐于林间的暗哨,才是真正锁死所有生路的桎梏。这些暗哨不斩逃者、不扰杂役、不参与寨中纷争,唯一的使命,便是盯死所有异动,杜绝一切私自出逃的可能。

这恶寨的天罗地网,缜密得令人心底发寒。

百年岁月流转,朝代更迭、人事浮沉,凡间王朝尽数覆灭,可这座扎根苍岚山的血色棋局,依旧稳稳运转。一代代匪寇、县衙后裔、亡命散修,甘愿沉沦嗜血、屠戮苍生,自以为占山为王、执掌命运,实则代代都是棋子,岁岁皆为耗材,无知无觉供养着隐于天外的幕后真主。

自那夜起,陈念生彻底掐灭所有侥幸,断了私自逃亡的念头。

逃无可逃,便静心蛰伏。身困囚笼,便借笼养身。

又是整整半年光阴,在枯燥、肮脏、压抑的苦役中悄然流逝。

半年时光,足够让黑牙寨所有人彻底遗忘那个初入山寨、怯弱落魄的流民书生。

而陈念生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旦他察觉周遭无人,便开始运转逆黄庭,为日后逃生多争取一线生机。

而这半年来他依旧守着全寨最苦最累、最无人问津的差事。白日清扫刑房经年不褪的血垢,擦拭昼夜吐纳煞气的漆黑血桩,深夜孤身踏入后山乱葬岗,掩埋日复一日堆积的枯骨尸骸。他不偷懒耍滑,也不主动争先,遇事一味退让,受辱闭口不言,被匪卒呵斥推搡、肆意欺凌,也始终垂首隐忍,半分戾气不露。

他将“平庸、懦弱、”四个字,演得淋漓尽致。

在全寨所有人眼中,他早已不是需要警惕的外来生人,只是一具勉强苟活、毫无天赋的普通耗材。就连每半年例行的采血轮次,管事都懒得将他优先排入,只当他是风一吹便会倒的废人,抽血也榨不出多少精纯精血。

这半年以来,无人猜忌他的来历,无人将他与修士二字挂钩,甚至懒得去探查他的气息。

黑牙寨的警戒,对他彻底归零。

可无人知晓,这半年多的无声蛰伏,是陈念生蜕变沉淀的关键期。

废丹之躯本就逆道而行,不靠灵气养身,只纳世间煞戾、人间罪苦、苍生怨厄。整座黑牙寨绵延百年的血祭煞气、万千亡魂的郁结怨气、采血炼煞的污浊死气,于旁人是蚀骨剧毒、乱道心魔,于他却是最契合丹体的无上养料。

日夜浸染,朝夕吞纳,紫金丹心在丹田深处缓缓淬炼、层层凝实。丹劫残留的细微暗伤尽数修复,残破单薄的丹基被一遍遍夯实打磨,原本躁动不稳的丹息,变得愈发厚重凝练、沉敛内敛。

他的修为看似毫无暴涨突破,实则根基扎实稳固,远超寻常苦修数年的修士。

与此同时,他观望着寨中人事交替,将黑牙寨的一切变化刻入神魂。

四大寨老的轮值规律、巡逻头目的换班时辰、散修匪修的驻地分布、月食血祭的完整规制、血煞阵的强弱节点,甚至每一条山间密道、每一处暗哨点位、每一处阵纹薄弱死角,尽数了然于心。

他如同潜伏在阴影深处的猎手,耐心蛰伏,静待这座稳固百年的血色囚笼,自行裂开破绽。

而打破这份长久死寂安稳的裂痕,终究如期而至。

黑牙寨盘踞苍岚山四百年,世代劫掠乡野、掳掠凡人、搜刮灵材,早已养成蛮横霸道、贪得无厌的习性。

半年来山寨安稳无战事,周边村落早已被搜刮殆尽,寻常凡俗物资、低劣灵植已然满足不了寨中修士的修行所需,更撑不起逐月递增的血祭大阵损耗。

人心贪戾,煞气养狂。长久的安逸与屠戮,让寨中匪修愈发骄纵狂妄,行事毫无顾忌。

这一日,山间山道传来异动。

一支规制严谨、气势森严的大型镖队,沿苍岚山外围官道缓缓前行。旌旗肃整、车马连绵、甲刃映光,数十名镖师身着劲装、腰佩利刃,步伐沉稳、气息凝练,绝非凡间普通镖局可比。车队之中,数十辆密封大车层层围护,车纹覆灵、布有禁制,隐隐透出精纯的灵气与温润的精血香气,显然是装载着贵重灵材与精血贡品。

这定非寻常凡俗走镖,而是凡间顶尖宗门附属的御用镖队,负责承运宗门属地每年收缴的灵植、丹药、精纯兽血等核心贡品,沿途戒备森严,规制完备,寻常山野匪寇向来避之不及,无人敢轻易招惹。

此次押运的贡品,更是十年一度的大宗供奉,价值极高,底蕴厚重。

黑牙寨外出巡山的两支巡逻队,恰好撞见这支镖队。

带队的两名巡逻头目,皆是炼气后期的土匪后裔,心性暴戾、贪念极重。远远嗅到车队溢出的精纯灵气与精血气息,再看车队车马充盈、贡品丰厚,二人眼中瞬间亮起贪婪凶光。

半年安稳无战事,寨中正缺高阶灵材与精纯精血补给,恰逢如此丰厚的猎物送上门来,这般机缘,在他们眼中便是天赐横财。

“宗门镖队又如何?苍岚山是我们的地界!”

“左右深山无人,劫了贡品,回寨定然受寨主与寨老重赏!”

贪婪压过忌惮,狂妄盖过理智。两名头目当即下令,全队隐匿山林,设伏截镖。

数百名寨匪、数名炼气中期散修尽数出动,借着山林地形掩护,骤然杀出,刀光煞气瞬间笼罩整条山道。

黑牙寨匪众常年浴血厮杀、屠戮生灵,战法凶悍、出手狠辣,一出手便是杀招,毫无江湖道义可言。突袭之下,镖队前排护卫瞬间死伤数人,阵脚大乱。

可他们终究低估了顶尖宗门附属镖队的真正底蕴。

这支镖队看似行于凡俗山道,实则暗藏精锐,队内不仅有修为扎实的炼气修士坐镇,更配有宗门制式甲刃、破煞符箓、护阵器具,战力远超寻常山寨匪修。短暂慌乱过后,镖队瞬间稳住阵脚,旌旗变换、阵型收拢、符箓齐出,火光与灵光交织,硬生生挡住了黑牙寨的突袭攻势。

山道之上,杀声震天、煞气翻涌,草木尽折、尘土飞扬。

原本一边倒的劫掠,瞬间演变成惨烈死战。

黑牙寨匪众凶悍有余、章法不足,常年欺压凡人尚可,对上训练有素、配有宗门秘术与法器的正规镖队,短板瞬间暴露。无数匪卒在符箓炸裂的灵光中肉身崩裂、惨叫倒地,炼气散修的煞气攻势,也被宗门护阵层层化解、反向压制。

血战半个时辰,山林尸横遍野、血流浸土。

黑牙寨两支巡逻队近乎全军覆没,低层匪卒死伤过半,八名中坚散修匪修战死四人,两名炼气后期的巡逻头目重伤濒死,带着残余寥寥数人,狼狈不堪,拼死突围,拖着残躯向着黑牙寨仓皇逃窜。

山间血腥味顺着山风一路蔓延,直直飘向山腰山寨,浓郁刺鼻,久久不散。

镖队这边亦是伤亡惨重,多名精锐镖师陨落,护阵破损大半,但核心贡品完好无损。领队之人立在尸山之间,面色冰冷,望着黑牙寨逃窜的残敌,眼底杀意凛冽。

区区山野匪寨,也敢虎口夺食、劫掠宗门贡品,简直是自寻死路。

当即传讯宗门求援,调遣精锐弟子上山围剿,誓要踏平这座作恶多年的苍岚凶寨。

山风浩荡,危机暗涌。

山腰黑牙寨之内,望见残兵狼狈归寨、听闻前线惨败消息的刹那,整座山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无尽的慌乱与躁动。

巡逻队折损过半,中层战力重创,寨中积攒许久的灵材、精血储备彻底断层。更可怕的是,他们招惹了绝对不该招惹的势力,宗门大军不日便会压山而至。

山寨中枢大殿,煞气沉沉,气氛肃杀到了极致。

寨主黑牙豹端坐主位,一身漆黑劲装衬得身形魁梧暴戾,周身煞气翻涌不休,原本慵懒松弛的眼神此刻彻底覆满寒霜。听完重伤残兵的哭诉,知晓手下巡逻队竟敢半路截杀宗门御用镖队,招惹上正道大宗化灵宗的瞬间,他胸中怒火轰然炸裂。

“他娘的,一群废物!老子说过多少回!”

黑牙豹猛地一掌拍碎身前实木案几,木屑纷飞,碎石落地脆响刺耳,震得整座大殿都微微震颤。他猛地起身,声如惊雷,怒骂响彻整个大堂:“碰到这些宗门的队伍,一律绕路滚蛋!你们这群蠢货,竟敢私自劫镖,找死别来老子这棵树!”

他执掌黑牙寨多年,盘踞苍岚山深谙各方势力底细。凡间山野村落、零散散修、小门派商队,他皆可肆意劫掠,唯独化灵宗这类大宗,是周边地界最睚眦必报、最不好说话的顶尖宗门。此宗门下弟子护短至极,规矩森严,从不姑息山野匪寇挑衅,一旦被其盯上,便是不死不休的围剿,绝无斡旋余地。

今日这场劫镖,看似劫的是贡品,实则是彻底掀了化灵宗的逆鳞。

殿内跪伏的残余巡逻队员人人浑身颤抖、面如死灰,重伤之躯本就虚弱,此刻被寨主滔天杀意笼罩,更是吓得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可黑牙豹的怒火,丝毫没有停歇。

这群人贪念上头、肆意妄为,险些葬送整座百年山寨,留着也是祸患。他眸中凶光毕露,不待众人求饶,身形一闪,煞气裹挟周身,转瞬便冲入跪伏的残兵之中。

数道凄厉惨叫骤然炸响,又转瞬寂灭。

几名带头逃回、罪责最重的匪卒,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黑牙豹徒手捏碎咽喉、震碎心脉,尸首软软瘫倒在地,温热的血水瞬间浸染大殿青石地面,浓郁的血腥味压过满堂煞气,愈发阴森可怖。

剩余几人吓得僵死在地,魂飞魄散,再无半分动静。

黑牙豹拂去掌心血渍,面色阴沉得骇人,眼底杀意翻涌,心底已然飞速权衡利弊。

事已至此,祸端已酿,再杀再多手下也于事无补。化灵宗传令求援,大军压山迫在眉睫,倘若道歉求饶、弃寨退让,只会死得更快。这群正道宗门修士,向来斩草除根,从不会给作恶匪留任何生机。

求饶是死,退守是死,唯有死战到底,借着苍岚山血煞大阵之威,拼死一搏,方才尚有一线生机。

片刻暴怒之后,黑牙豹强行压下戾气,迅速冷静下来,目光狠厉扫过身旁侍立的寨兵,沉声下令。

“传我命令,全寨戒严,大阵随时待命!”

“此战避无可避,尽数备战,与化灵宗死战到底!”

殿旁几位赶来的寨老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却无人敢反驳。他们深知黑牙豹所言非虚,化灵宗怒火滔天,此战已然无解。

可战端将启,新的危机又接踵而至。

此番巡逻队惨败,中层战力折损大半,寨内精血库存、修行灵材损耗严重。血煞大阵逐月消耗极大,若是没有充足精血、灵材补给支撑,大阵威力会大幅衰减,根本扛不住宗门精锐的围剿强攻。

开战在即,兵力、血祭耗材、修行资源,尽数短缺。

黑牙豹眉心紧锁,眼底闪过一丝狠绝,当即再下严令。

“命令外围剩余所有巡逻人手,全员出动!”

“不计代价,扩大范围!任何过路者一律抓来采血!碰到化灵宗的后续增援和残余镖队,直接强攻,一个不留,能抓回来最好,抓不回来全他娘的杀了!”

同属化灵宗体系,后续镖队护卫力量必然弱于主力贡品队,是眼下唯一能快速补充山寨损耗、囤积精血灵材的目标。明知再度劫掠会彻底激化死仇、引来宗门滔天怒火,可黑牙豹深知他们早已无路可退。

乱世恶寨,本就是以杀养战、以罪续命。既然已经站在绝路边缘,便只能一恶到底,用更多的血、更多的劫,撑起这场必死之战。

命令层层传出,迅速传遍整座山寨。残存的匪众尽数领命,带刀出山,再度奔赴山野山道,开启新一轮疯狂劫掠。

黑牙豹立在满堂血污之中,望着殿外沉沉山雾,周身煞气冰冷刺骨。

他心知肚明,这一战,是黑牙寨百年以来最凶险的死局。赢,则继续盘踞苍岚山;输,则整寨覆灭、血债清算,百年基业尽数化为泡影。

安稳半年的黑牙寨,一夜之间,祸起萧墙,濒临倾覆。

杂役棚中,陈念生立在檐下,静静望向山道厮杀的方向。

他眼底无惊无喜,不起波澜,唯有丹田丹心轻轻震颤,似在呼应山间漫天翻涌的杀伐煞气。

他等了半年的转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