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燕北故地

魔渡泗京西 · 南木有方 · 第307章 · 42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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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七年再回燕北城,却没想到会是眼前的局面。

昔日热闹的街巷上空无一人,四周高大的城墙满目疮痍。不少建筑在蛮人的粗野投掷下倾塌,钟楼上还嵌着数棵扔进来的树干。

城墙未倒,城中已然是一片狼藉。

北面城墙上一块巨大的帆布随风飘荡,呼啸声连车马入城的动静都完全遮盖。

踩着破碎的墙体,阳安终于见到了一别多年的魏长省。

当年文人模样的他,如今铠甲染血,须发凌乱,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只有见到阳安身后的银鳞军之时,才露出几分喜色。

“安武侯一路辛苦!”

这几年的时间里,魏长省不止一次在飞龙院与儿子的书信里听到广安这个名字。

其中除了对其来历的怀疑之外,几乎全是夸赞之词。

魏长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昔日这个机缘巧合结识、在乱深海中还需自己庇护的年轻人,竟成了如今修行界与朝堂的新贵。

当年的他就看出了阳安的不凡,可成长到如此高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岂敢!魏大人守护北疆百姓不辞艰辛,才是真正的辛苦。”

魏长省熟练的接手安置好阳安带来的两支军队,又带着阳安绕着城墙查看了一番,最后两人并肩站在一个半人高的缺口,遥望着河对面正在休整的蛮人大军。

“这么多蛮人?”

城外烟尘四起,遮蔽了北面的大片开阔地。

阳安亲身经历过北伐之战,当年的无定河边蛮人不过数百,就让镇北军折损三万余惨胜而归。

如今蛮人长驱南下且数量大增,镇北军能坚守燕北城月余,足见魏长省治军之功。

“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蛮人。”魏长省神色凝重。“这几年在无定河连战连捷,不觉间对肆虐北荒数百年的蛮人生出了轻视之心。如今看来,却是我自己坐井观天了。”

“魏大人可是飞龙院的法相境高手。”阳安此时已经能看出他的修为。“难道也对付不了他们?”

“密教修士终是多了几分仁心,印决用在战场上杀伤力不足。普通的三密境修士对蛮人厚重的皮肉根本无计可施,问心境是各派中坚,谁又会送他们到这里来。而我这个所谓的高手,终究是个力有尽时的凡夫俗子,能守住城墙不破,已是极限。”

“是啊,密教手段终是欠了几分杀伐之意。”

这是阳安的心里话。密教宗门或许不缺阴郁诡谲之辈,但真要到了战场上,这些印决怕是连他刚学会的道宗术法都比不过。

“魏大人可知道蛮人为何突然南下?”

“不知道。”魏长省摇摇头。“我曾派出探子往北面查探,可都是一去不回。白尚国立国百年,蛮人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南侵。以往他们虽然拼命,但若折损过大就会主动退去。这次城墙下少说留下近百蛮人的性命,可他们不仅没有退去,反而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委实太过反常。”

阳安闻言探出头,双方的尸体都已经在休战时被各自带回,可浸入墙体的血渍和着北方灌入口鼻,依然能让他想象出这一个月的惨烈。

“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他们?”

“对付他们最好的兵器是攻城弩,这还多亏了索大人留下的家底。不过如今我们处于守势,弩箭消耗极大有去无回,又有几台毁在了蛮人的投石之下,形势并不乐观。”

魏长省话语中露出几分疲意,一位法相境的高手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士兵。

阳安看着苍凉的战场一时间有些茫然,江湖对决与双军对垒,果然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见到阳安如此,魏长省抛出了几个好消息。

一是银鳞军与铁林军都是战力极强的队伍,他们的到来是一股极大的助力。

二是他听说了阳安在三部论佛上的表现,多了一位堪比法相境的高手,而且一旁的许小莹瞧着也一般,他们不用再如此被动。

三是他从甘州军与卫戍军那里听到了一种新奇的玩意儿。

“魏大人说的是符箭?”

“玄戈在信里对这东西推崇备至,说是连九幽之森的灵兽都无法抵御,我可是羡慕的紧。”

看着魏长省希冀的眼神,阳安掏出一枚递了过去。

阳安镌刻符印之时,多是借用舍利与佛骨之力,因此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降魔印,看上去都颇有几分威势。

魏长省摩挲着仔细打量了一阵,越看眼睛越亮,最后目光落到阳安身上,几乎要将他吞了进去。

“这东西要给镇北军配备上,蛮人不足为虑!”

“大人可别抱太大的希望。”阳安苦笑一声。“制作这东西费时费力,而且一般人根本做不出来。”

“可惜了......”

魏长省捧着符箭一声长叹,几年驻守北疆,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北疆人。眼见有机会反击却成了泡影,他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阳安对这种无力感感同身受,正欲开口安慰,脚下突然颤了起来。

“咚!咚!咚!”

“敌袭!敌袭!”

远处的轰鸣声震碎烟尘,露出一排排高大的蛮人身影。

“上弩箭,盾兵堵住缺口,弓兵预备!”

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回荡在城墙上,魏长省面色微变直奔熟悉的位置。

“呼呼!”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一团团黑影从天而降。

“投石!”

“噗噗噗!”

大小不一的石头急速坠落,阳安下意识的撑起护罩。可随着一道道沉闷的声响,那些投石竟全都被飘舞在城墙上的巨大帆布拦住,在拉扯中卸去巨力之后缓缓滑落。

这点完全出乎阳安的预料。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帆布竟有如此大用,让他对战争又有了新的认知。

“上弩箭!”

魏长省一声令下,散落在城墙上的数十台攻城弩齐齐响起机扩声。

下方的蛮人似乎也感受到弩箭上的寒光,拖动高大的身躯快速奔跑起来。

“呼呼呼!”

天空投石不止。蛮人一队以投石远攻,一队在其掩护下跳入护城河直奔城墙,颇有几分军阵的模样。

“蛮人何时也有了这种配合?”

怀着这种疑问,阳安冲到了城墙边,此时第一批蛮人已经登岸,弩箭颤动而下。

“嗖嗖!噗!”

手臂粗细的弩箭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穿透蛮人的躯体,将其重新送回河中。

可飙洒的鲜血和蛮人的痛呼声,却没有给镇北军脸上带回半点喜色。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装填弩箭,而下方的蛮人竟将同伴的尸体扔上岸以清除阻碍,继续朝着城墙冲击。

“弓兵!”

盾兵后撤,弓兵上前,箭雨呼啸而下。

“铛铛铛!”

箭矢落在蛮人身上发出一阵金铁之声后弹落在地,除了稍稍延阻他们的步伐,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杀伤。

魏长省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冷静的指挥弓兵轮换。又一轮箭雨落下后,弩箭已经装填完毕。

“放!”

机扩震响,弩箭破空。

然而就在阳安以为镇北军即将再次打退敌人的攻势之时,那些站着的蛮人竟将自己同伴的尸体举起当做盾牌,迎着弩箭冲了上去。

“咚!咚!咚!”

弩箭威力虽大,但穿透死去的蛮人势头已近。还活着的蛮人稳住身形继续向前,后方蛮人大军紧随。

城墙上的镇北军依然在弓箭与弩箭之间轮换。随着投石的不断冲击,拦截的帆布破损,镇北军的伤亡开始猛增。

双方就这样用彼此的性命重复着这一个月的攻防,直到一方彻底倒下的那一天。

不多时,有几个蛮人已经冲到了城墙下。

箭矢与碎石砸下去的同时,魏长省打量起了手中的符箭。

“涂将军。”他看向涂骁。“早就听闻你在卫戍军中箭术无双,露一手如何?”

突然被魏长省这等传说中的人物夸奖,涂骁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可一看到递过来的符箭,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在庆都时他就十分眼馋阳安制作的符箭,可惜军中对这些箭矢宝贝的很,刚做出来就被禁军秘密收走,根本轮不到他。

小心接过符箭,又取来跟随多年的长弓。涂骁简单的抬手拉弓,符箭就飞了出去。

“嗖!”

符箭划过长空,精准的扎入下方蛮人的胸前。

蛮人没想到这些树枝般的东西能扎破自己的皮肉,愣了片刻之后便挥手扫落。

可就在这时,没入其皮下的箭矢突然炸开。伴着一阵金光闪过,蛮人巨大的身形轰然倒地,弹动两下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好!”

众军士发出一声欢呼。

以往当蛮人冲到这里时,攻城弩已经没有作用,都是靠城墙上的修行者出手才能将他们逼回去。

而能一击必杀这些家伙之人,只有魏长省。

镇北军都以为是自家都统出了手,却不想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一支箭矢。

“这些符箭你还有多少?”

见到这种结果,魏长省不由得激动起来。

“魏大人别激动,符箭我还有不少。不过蛮人防御极强,须得配上能穿透其皮肉的强弓,才能似涂将军这般一击必杀。”

“镇北军何时缺了这些。只要有足够的符箭,此战必胜!”

不等阳安继续说,魏长省便开始招呼弓手。不多时,阳安周围就多了几十双兴奋的眼睛。

他掏出一把符箭分配到每个人手中,下方的蛮人已经开始冲击城墙。

“符箭必须刺入蛮人体内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尽量攻击他们的薄弱处。”

“嗖嗖嗖!”

这是弓兵的箭雨在拖延时间,此时阳安才明白,为何有魏长省这个法相境高手坐镇,燕北城依然处在城破的边缘。

因为除了他,真的没有人对蛮人造成真正的杀伤。

“符箭准备!”魏长省喝道。“放!”

“嗖嗖!”

数十枚符箭齐射,箭头上亮起的金光宛如长龙,准备的刺穿了蛮人皮肉。

“嘭嘭嘭!”

“咚咚咚!”

伴着一声声炸响,一道道魁梧的身体轰然倒地。

城墙上的镇北军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好!”

蛮人也被这突然的死伤惊得停下了步伐,将死去同伴的尸体收拢之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退回护城河对岸。

过去一个月里的日常攻防,竟被几只不起眼的箭矢打破。

“侯爷真是镇北军的福星啊!”

休整期间,魏长省当着众将领对阳安不吝赞词。

阳安也终于在这些守城人中间,见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燕北城四大家族赫然在列。作为家族发迹之地,一旦离开就意味着百年基业付诸流水。

因此除了镇北军之外,他们是守城最积极的那批人。

主家倾巢而出不说,还从周围的城镇着急旁系前来支援,颇有几分城破人亡的架势。

尹家领头是尹业诚与尹长嗣。

尹业诚本就是镇北军将领,守城责无旁贷。尹长嗣在经历家族大变之后,看上去沉稳了不少。

不过他不时抬起的双目中闪过一丝阴鸷,内心似乎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奇怪的是尹长耀并没有现身。

“魏大人过奖,我受命来此,一定会全力协助大人。”

阳安领大军来援,又展示了一番符箭的威力,顿时为沉闷的守军注入了不少活力。

众人痛饮了一顿各归各位,尹业诚因为在庆都见过阳安一面,上前来寒暄了几句。

看着这个昔日屠灭祝阳部的帮凶,阳安不知为何没了以往的恨意。

“尹将军,为何不见长耀师兄?”

“长耀在进入北疆后就与我们分开前往师门修行,不久前传来书信,说是会尽快赶来守护燕北城。”

“原来如此。”

阳安有些担心尹长耀的安危。

在三部论佛上暴露坐莲观音本尊佛,又站在阳安这边与三位佛子对抗,虽然这其中不仅仅是因为昔日友情,但结果都是招来了北疆宗门的敌意。

如此局面下,回到宗门潜修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蛮人突袭,尹长耀定然不愿意看到费尽心思得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可若是他真的回到燕北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