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化凡(四)

我于仙魔中征道不朽 · 尘陌相逢 · 第337章 · 55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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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的第三年,石头结了婚。

妻子叫小慧,是厂里的同事,比他大三岁,湘西人,个子不高,圆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厂里做质检,坐在流水线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测一个,记一笔,测一个,记一笔。石头上夜班的时候,她上白班,两人在车间门口交接班的时候碰面,点头,笑一下。说不上几句话,就是那种点头之交,见面点个头,笑一下,没怎么说过话。

有一天,石头在食堂打饭,排在小慧后面。食堂的菜永远是老三样——炒白菜、炒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石头打了三份素菜,端着餐盘找位置。小慧忽然叫住他,声音不大,有点怯。“你……你过来坐吧。”石头愣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那顿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埋头吃,偶尔抬头,目光撞上,又各自移开。小慧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兔子。石头吃完了,她没有吃完,石头就坐在那里等,不催。她吃完了,把餐盘收好,站起来,顿了顿,说了一句“明天我还在这儿”。第二天石头又坐到了她对面,此后很多天都是这样。

那时候石头的母亲还在,身子骨硬朗,一个人住在村里,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不叫人操心。石头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块钱,他娘存着,舍不得花。石头叫她搬来城里住,她不肯。“城里住不惯,楼上楼下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石头没再劝。他想,等他攒够了钱,在城里买套房子,把他娘接来。买了房子,就能接来了。钱攒得差不多了,房价又涨了。年年攒,年年差一点。他把自己那颗螺丝拧得越来越紧,紧到快要滑丝了。

小慧是那种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知道的人。她知道石头家里的情况,知道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知道他一个人打两份工,知道他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她不劝,只是有时候会往他饭盒里多塞一个鸡蛋,有时候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带一份夜宵。石头不爱吃鸡蛋,但他都吃了。他吃过小慧煮的面,面条煮得过软,有点糊,酱油放多了,咸。他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小慧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一刻,石头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石头第一次去小慧家,是那年春节。湘西的冬天比省城冷得多,湿冷,冷得人骨头疼。小慧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自己盖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橘子树。她爸是个木匠,话不多,喜欢喝酒,喝多了就红着脸一遍一遍地讲他年轻时在广东打工的事。她妈在镇上开小卖部,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那几天石头过得不太自在,不熟悉,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说话,怎么跟亲戚应酬,怎么在饭桌上推杯换盏。他坐在那里,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沉默。小慧的妈妈私下问女儿:“这孩子是不是有点闷?”小慧说:“他不闷,他只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妈妈说:“那他会什么?”小慧想了想,说:“他会过日子。”

石头和小慧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不是不想办,是办不起。小慧家里要了六万六的彩礼,石头凑了三个月,借了两个人,才凑齐。他把钱打到小慧卡里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坐了很久。天台上晾着床单被褥,风吹得哗哗响。他靠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觉得每一盏灯都很近,又都很远。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着,远得永远够不到。他没跟小慧说过这些。他说不出口。

领证那天是农历初八,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石头穿着结婚前刚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鞋头有点紧,走起路来不太跟脚。小慧穿着一件红色棉袄,头发盘起来,脸上擦了粉,嘴唇涂了口红。石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漂亮,比平时漂亮。漂亮得他有点不敢认。轮到他们了,填表,照相,签字,盖钢印。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给他们,说了一句“恭喜”。石头接过结婚证,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他和小慧并排坐着,头微微靠在一起,笑得都有些不自然。他把结婚证收进上衣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小慧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笑,眼睛红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红,他知道。

石头婚后第三年,母亲身体开始不好了。起初是腰疼,以为是累的,没在意。后来腿肿了,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石头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肾功能有问题,建议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石头把工作安排好,带母亲去了市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石头单独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你母亲这个病,需要长期透析。费用不低,你做好心理准备。”石头问:“能治好吗?”医生沉默了片刻。“控制得好,可以维持很多年。”维持,不是治愈。石头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安慰亲人。石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小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坐下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背上。她手心的温度传过来,不算很热,但让他觉得踏实,像一根浮木。

母亲开始透析后,石头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截。透析每周三次,一次四五百,加上药费、检查费、住院费,一个月下来大几千。他的工资不够,又找了一份兼职,下班后去快递分拣中心打包,一晚挣几十块,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他到家睡三四个小时,天不亮又起来去上班。有一天凌晨两点他回到家,小慧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石头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小慧靠过来,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像在替他们数日子。

石头有时候觉得累,很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情。但他不能停,他的身后没有人,他的身前还有很多人。他就像一头拉磨的驴,被拴在磨盘上,一圈一圈地走,从早走到晚,从黑走到白。不知道走了多久,磨盘上磨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走,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打,会被骂,会被嫌弃。他怕被人嫌弃,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个。

母亲病了三年,身体越来越差。透析的副作用越来越多,她开始掉头发,皮肤发黑,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木。石头每次去看她,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地里刨过食,在灶台前烧过火,在灯下缝过衣裳。现在它们瘦得像鸡爪,青筋一根一根凸起,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紫蓝色的血管。母亲有时候会睁开眼看看他,有时候不睁眼,只是握着他的手,握着握着就睡着了。

石头坐在床边,不抽手,就让她握着。他想起小时候,他很少被母亲这样握过。那时候母亲忙着照顾弟弟,忙着干农活,忙着做家务,没有时间握他的手。现在她有时间了,石头却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些缺失的东西,迟到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迟到的方式有点残忍,残忍得让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有一天,母亲忽然清醒了很多。她睁开眼,看着石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石头”,是“原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石头。”

“嗯。”

“小慧是个好姑娘,你对她好一点。”

“嗯。”

“宝儿……你多照看着点。他还小,不懂事。”

“嗯。”

母亲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快灭的灯。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妈对不住你。”石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但他没有出声,把头别过去,不让母亲看到。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母亲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石头接到宝儿的电话,从厂里赶回去,没有赶上。他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闭上了眼,身上盖着白被单,脸露在外面,很安详,像睡着了。石头站在床边,看着她,没有哭。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凉了。他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母亲走了,他会不会哭。他觉得自己会哭,会哭得很厉害,会哭得像个孩子,会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干。但他没有,他把手从母亲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哭不出来,像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他不觉得自己冷漠,他只是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要办死亡证明,要去派出所销户,要联系殡仪馆,要通知亲戚,要安排后事。他有太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哭。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亲戚们走了,邻居们走了,宝儿也回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石头和小慧。石头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灯也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小慧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石头忽然开口。“小时候,我觉得他们不喜欢我。什么都是弟弟的,什么都没有我的份。我恨过他们,恨了很久。后来我爹走了,我忽然就不恨了。现在我妈也走了,我不知道该恨谁了。”他把头低下去,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小慧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还有我呢”。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看着屋里这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母亲走后,石头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不是说他以前事事都靠母亲,而是母亲在的时候,他还有个来处。逢年过节,还有个地方可去;受了委屈,还有个电话可以打。现在没了,父母都没了,那个村子、那个院子、那棵歪脖子槐树,从此与他无关了。他没有家了。

但他有小慧。小慧是他最后的锚,把这艘在海浪中飘摇了太久的船牢牢钉在某个港湾里。那些年石头拼命挣钱,想买房子,把小慧从出租屋接出去。他攒了几年,又借了几万,终于在城郊按揭了一套小两居。七十几平,不算大,但阳光好,朝南的阳台能照进半天日头。他盘算着,小慧喜欢花,买了花盆、买了几盆绿萝摆在阳台上。他觉得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盼头这个东西不能太大,大了容易落空。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石头后来想过很多次,那天到底有没有什么预兆。天没有阴,风没有起,一切如常。他照常去上班,中午在食堂吃了一份炒土豆丝。下午接到小慧的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跟同事出去逛逛。他说“好”,电话就挂了。那天晚上他等到十一点,小慧没有回来。他打电话,没人接。他发消息,没有回。他以为她手机没电了。凌晨一点,小慧回来了,推开门站在玄关,没有换鞋。石头从沙发上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小慧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石头,我们离婚吧。”

石头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不解。他问为什么。小慧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名字,他认识。那个人是小慧的同事,在厂里做技术员,有老婆,有孩子。石头知道那个人,见过几面,点头之交。他不知道小慧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他们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小慧为什么选他不选自己。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慧,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他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石头没有吵,也没有闹。他坐下来,沉默了很久。小慧也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夜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石头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小慧低着头,没有回答。石头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小慧把头埋得更低,还是没回答。沉默就是回答。石头知道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们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没有需要分割的东西。那套小两居是婚前买的,写的是石头的名字,小慧没有要。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阳台上的绿萝没有拿,厨房里的碗筷也没有拿。她走的那天石头请了假,帮她收拾行李。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那些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石头送她到楼下,帮她叫了一辆车。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开走了,尾灯亮了一下,消失在巷口。石头站在楼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他眼睛发花。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离婚后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石头还是那个石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一个人住在小两居里,做饭做多了就放冰箱,吃不完就倒掉,倒着倒着就习惯了。阳台上的绿萝死了几盆,他懒得买新的,空花盆摞在角落里。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变大了,大得空旷,大得冷清。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开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那么坐着,坐到深夜,坐到电视屏幕全是雪花点了,才关掉,洗澡,睡觉。他觉得日子像一潭死水,不流动,不蒸发,就那么停滞着。他沉在水底,不想挣扎,挣扎也没有用。

石头没有去找小慧。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不敢面对她,是不敢面对那个事实——他努力了那么多年,拼命了那么多年,以为终于抓住了什么,到头来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当年那个蹲在村口吃馒头的石头,什么都没有变。唯一变的是,他没有力气再跑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他把自己困在那间七十几平的小两居里。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石头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对不起。”只有三个字,没有署名。石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复。他知道是谁发的,他不想知道她为什么道歉。道歉没有意义。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粘回去了裂痕还在。他不怨她,他只是觉得累。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跑,其实一直都在原地打转。他把自己套在磨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一步都没有走出去。

春天的时候,石头辞了厂里的工作,把房子卖了。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他坐上一列开往南方的火车,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把自己重新活一遍,活成另一个人。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离开家的。那时候他背着帆布工具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要去县城上学。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里没有人送他。他那时候以为,只要走出去,日子就会好起来。他没有想到,他走了那么远,最后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