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满门忠烈

烬仙文戮 · 第拾柒梦 · 第8章 · 20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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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宁天阙二十五岁承袭侯爵,率修罗铁骑打得北蛮十三部跪递降书,我三叔宁天鸣守北境十二年,大小一百六十一战,无一败绩,康定六十四年冬,北蛮铁骑大军压境,他率三千亲卫做为先锋,杀了整整一夜,等第二天援军赶到时,三千亲卫全部战死,无一人后退。我三叔的尸身是在敌军帅旗下面找到的,他身上共计一百一十七刀,死时手里还攥着我宁家的战旗,尸骨运回玉京城的时候,满城百姓跪了整整十里长街,我二叔就更不必多说。”

听到这里,席中的孙茂才悄悄放下了酒杯。

这位吏部尚书年轻时曾在兵部任职,康定六十四年的军报他亲眼看过,上面白纸黑字只写着几个字“先锋军全军覆没,宁将军以身殉国”,他记得那天兵部衙门里,看军报的老尚书读到一半就放下了,走到窗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没有说话。

“我二叔宁天衡,”

宁随风转过身,朝大堂外面看了一眼松风堂的方向,那个瘫在轮椅上的人此刻应该正在竹林边晒太阳,浑然不知他的侄子在满朝文武面前替他说话:“五年前北境锁天关一役,他率军血战三日,被北蛮第八部大祭司一掌震断双腿,从此双腿尽废,五年前他从北境被抬回来的时候,玉京城万人空巷,诸位大人应该都在城门口迎过他吧?”

大堂里响起了几声极轻的叹息。

没有人能反驳,五年前宁天衡被抬进玉京城的那一天,满朝文武确实都去了,就连圣上都亲自派了御医到城门口候着,那时的宁天衡浑身缠着绷带,血水从担架上渗出来,却还笑着对宁伯庸说:“爹,锁天关守住了,孩儿没给您丢脸。”

宁随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官员,看着庞远山那张冷硬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话说完了。

“我宁家三代男丁,死的死,残的残,我大哥宁长风,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率五百轻骑夜袭敌营斩首三千,二十三岁战死黑河谷,我二哥宁乘风,十五岁从军,十七岁积功升校尉,同一年在黑河谷与大哥一同殉国,尸骨至今未全,我宁家满门,哪一个儿郎不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

他顿了顿,平静道:“我今年十八岁,是宁家这一辈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太师。”

宁随风重新转向庞远山,目光沉静如水:“您说,要镇北侯世子入赘您太师府?”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峭,几分孤傲,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就算我宁随风答应,你去问问北境那些跟着我宁家出生入死的三十万修罗铁骑,应否?”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卷起落叶的声音。

方才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员此刻全都闭上了嘴,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武将甚至红了眼眶,他们当中有人曾跟着宁伯庸打过仗,有人曾跟宁天阙并肩杀敌,宁随风口中那些血淋淋的名字对他们而言不是故事,而是亲身经历过的往事。

坐在主座上的宁伯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他死死咬着牙关,把脸微微偏向一侧,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他那双握了一辈子刀的手,此刻搁在膝盖上,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庞远山沉默了,他没想到这号称京城第一纨绔的宁世子,竟然拿出三十万修罗铁骑来压他。

他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没人能看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那双始终负于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来,垂在袖口外面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衣袖的边角,这是庞远山在朝堂上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

在场的人里,只有宁伯庸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他太了解这个跟自己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了,庞远山在犹豫,而能让庞太师犹豫的事情,这世上并不多。

“宁家小子。”

良久后,庞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冷淡,但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已经悄然消散了几分:“你以为本官不知道这些道理?你宁家满门忠烈,本官从未否认过,可是虎父犬子难堪大任,你若有你两位亡兄十分之一的才能,本官今日二话不说,将凝雪嫁给你又何妨,可你问问在座的诸位大人,你宁随风这十八年来,做过一件让人瞧得起的事情吗?”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但没有人能反驳。

因为庞远山说的是事实,宁随风这十八年,除了打架就是闯祸,没有任何一件拿得出手的事迹,他就连修炼都做不到,在武道为尊的北离国,一个不能修炼的世子本身就是个笑话。

宁随风没有争辩,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宁伯庸注意到了,他孙子的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太师教训得是。”

宁随风拱了拱手,诚恳道:“晚辈过去确实不成器,这一点晚辈认,但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太师不妨拭目以待。”

庞远山站在大堂门口,午后的日头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眯起了一双老辣深沉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京中关于宁家世子的传言,庞远山听过不下百遍,废物、纨绔、混世魔王、镇北侯府最大的笑话。

他来之前心里对宁随风的印象早已定了型,不过是个被宁伯庸惯坏了的小崽子,仗着爷爷的余荫在玉京城里横冲直撞,等宁伯庸百年之后,这只没了笼子的困兽迟早要被人剥皮拆骨。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宁随风,跟他想象中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