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若不走呢?

烬仙文戮 · 第拾柒梦 · 第15章 · 22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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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拍了拍黑脸大汉僵硬的肩膀,一溜小跑跟上了宁随风的步伐,嘴里还喊着:“哥,你等等我啊!”

两扇朱漆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声响。

两个大汉像两尊石雕一样立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片死灰,黑脸大汉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同伴,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宁家……那个宁家?”

没有人回答他。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的喧嚣截然不同。

凝香阁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底层是一间极为宽敞的花厅,四壁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朴雅致的瓷器,厅中陈设简单却无一不精,一张紫檀木的长几上放着一尊青铜香炉,袅袅轻烟从炉盖的镂空处升起,在空气中勾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线,带着一股清幽的沉香味道。

最先吸引宁随风全部注意力的不是这满室的珍玩古画,而是那个坐在花厅正中央绣墩上的女子。

游尧。

她一袭月白色的素纱长裙曳地,乌黑如瀑的三千青丝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了个松髻,余下的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和后背,衬得那段露在衣领外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她正低头调弄着面前那张古琴的琴弦,纤纤十指如春葱般细嫩,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时,带起一连串清脆如珠落玉盘的碎音,听到门开的声响,她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形容词都显得苍白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烟,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那双眼睛,明明生了一副妩媚至极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像是深冬里独自开在悬崖边的一枝寒梅,明艳,却不可攀折。

游尧的目光落在宁随风身上,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了一丝极浅极淡的波动。

她放下手中的琴拨,款款起身,双手交叠于腰侧,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开口时声音如清泉击石,泠泠悦耳:“游尧见过宁世子,不知世子今日要来,有失远迎,还请世子恕罪。”

宁随风站在门口,隔着半个花厅的距离望着这个盈盈行礼的白衣女子,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理清。

记忆未开的那四年里,他每个月都要来这倾仙阁听她弹几首曲子,有时候喝醉了,就趴在琴案边上呼呼大睡,游尧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弹,偶尔还会让侍女给他披一件薄毯。

那时候的宁随风不懂什么叫分寸,只知道自己喜欢听她弹琴,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偶尔被他那些混账话逗得抿嘴一笑的样子。如今前世记忆尽数复苏,那些浑浑噩噩的过往落在眼里,竟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温度。

“游尧姑娘不必多礼。”

宁随风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在门外时柔和了几分:“是我来得冒昧。”

游尧抬起头,目光与宁随风相遇的那一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四年了,她在这座销金窟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第二个像宁随风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最霸道蛮横的话,却从不曾对她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他说要娶她,被家里拦了,他便不说了。

可从那以后,幻仙楼里再也没人敢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再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客人敢对她毛手毛脚,这份沉默而笨拙的守护,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正当两人之间的沉默还未被打破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花厅深处传了过来。

“宁三公子好大的排场,本世子的人在门口拦都拦不住你,这幻仙楼是你家的不成?”

宁随风这才将目光从游尧身上移开,转向了花厅另一端。

在距离琴案约十步之外的地方,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榻上铺着整张白虎皮,虎头朝外,两只玻璃珠做成的虎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幽的冷光。

一个身着暗红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斜靠在软榻上,一条腿屈起踩着榻沿,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靴尖轻轻点着地面,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冰镇的西域葡萄酒,这等享受,整个玉京城也没有几户人家用得起。

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五官倒是生得端正,但眉宇之间那股阴鸷之气将本该有的英气冲淡了大半。

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是在俯视,哪怕此刻他是半躺在榻上仰视着宁随风,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依然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便是安武王世子,赵元祐。

四目相对,宁随风率先开口:“赵世子从边关回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倒让宁某有些意外。”

赵元祐搁下酒杯,缓缓站直了颀长的身形,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宁世子是个大忙人,本世子又岂敢拿这些小事叨扰。”

宁随风眉梢轻轻一挑:“哦?赵世子这么替我着想,我是不是该当面致谢才是?”

赵元祐眉峰微压,一缕在军中磨出的凛冽气势无声散开,只淡淡道:“那倒不必。”

“既然不必。”

宁随风朝游尧身侧随意一坐,抬手往门口一指:“赵世子若没别的事,就请移步吧。我今儿是来听游尧姑娘弹琴的,没工夫待客。”

站在一旁的李归尘几乎看直了眼。

他预想过两边见面的种种情形,独独没料到宁随风竟连一句客套都懒得多给,直接开口撵人,更要命的是,这倾仙阁分明是赵元祐先定下的,宁随风竟反客为主轰人出门,这面子削得也太狠了。

“不愧是我宁哥。”

李归尘心里直呼过瘾,望向宁随风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偌大京城,敢把安武王世子往死里得罪的年轻一辈,恐怕只此一家。

这话一出口,不仅游尧懵了,就连赵元祐也都愣了一瞬。

“你......”赵元祐怒目圆睁,怒气翻涌。

“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都知道,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宁随风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赵元祐强压着心中怒火,冷哼一声,袖袍重重一甩:“宁世子怕是忘了,这儿是幻仙楼,可不是你镇北侯府,况且,这凝香阁本世子早就付过了银子,该走的人是你才对吧?”

宁随风端起案上茶盏,将温热茶水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饶有兴趣地望着他:“我若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