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顾明辰在郑宅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郑书景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里，偶尔出来吃饭，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端起碗就吃，吃完就放下筷子走人，整个过程可以不说一个字。
郑霖负责一日三餐，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菜色不丰盛但也饿不着。
她做饭的时候乌鸦就蹲在灶台边，偶尔偷一粒米，被她弹一下脑袋就悻悻地飞开，过一会儿又飞回来，重复同样的把戏。
顾明辰起初以为这只乌鸦是郑霖养的宠物。后来发现不是。
郑霖从来不喂它，不给它搭窝，也不叫它的名字——如果它有名字的话。
乌鸦来去自由，有时候一整天不见踪影，到了傍晚又忽然出现在某个屋檐上，歪着脑袋看院子里的人。
它不像一只鸟，更像一个被派来盯梢的眼线。
至于眼线背后是谁，顾明辰不敢深想。
他渐渐注意到郑宅的许多细节都透着古怪。
比如院子四角的槐树上都挂着铃铛，但从来不会响——哪怕风再大，那些铃铛也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比如正堂的门槛比普通人家高出三倍，进出都要抬脚跨过去，郑霖说这叫“挡阴槛”，是道门的手法。
比如每间屋子的窗户上都贴着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成暗褐色，但从未更换过，郑霖说不用换，因为那些符咒不是用来防外面的东西，是用来封里面的东西。
“每间屋子底下都压着东西。”郑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爷爷年轻的时候到处替人除秽，有些东西除不掉，就封起来带回来，压在宅子底下。这宅子是建在封印上的，所以地段再好的宅子都没人敢要，就我们家住着。”
顾明辰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忽然觉得脚底板发麻。
他住的东厢房底下压着什么？厨房底下压着什么？那口被石板封住的井底下压着什么？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晚上就真的睡不着了。
黑玉被他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郑霖看到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随你”。那块玉大多数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几乎以为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在某些夜晚，在他半梦半醒的临界点上，他会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不是汉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由低沉震动组成的音调，像是地底深处的岩石在互相摩擦。
他知道那就是郑书景说的“第二句话”，所以他选择不信。
可信与不信的界限在这些夜晚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个声音像水一样渗透进他的梦境，在他的梦里画出各种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他在梦里见过一片黑色的海。海上没有风，没有浪，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九颗不同颜色的星辰，排列成环形，缓缓旋转。
在九星的中央，有一团更深的黑色，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却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
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又像一张合着的嘴。每次他试图靠近去看清那团黑色，梦就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断裂。
他把这个梦告诉郑霖。郑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那不是梦。那是你心里那个她在看东西。她通过你的眼睛在看，看到的东西传回你的梦里。你看到的那片海，也许就是深渊。那九颗星——”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顾明辰追问，她只是摇头，端起盆去河边洗衣裳了。
那天晚上，顾明辰打开了浮埃的木匣子。
不是因为他觉得“需要答案的时候”到了，而是因为他实在受够了。
受够了那些梦，受够了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斗，受够了郑家祖孙欲言又止的态度，受够了活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谜底。
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毒药，他也想喝个明白。
解开红绳，掀开木匣的盖子。绢帛安静地躺在匣子里，泛黄的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而急促，和黑玉背面那行“它在看你”的笔迹如出一辙，不用猜也知道是爷爷顾平川写的。
原来浮埃的遗物不是原稿，是爷爷抄录的副本。
他展开绢帛，凑到油灯下。第一行字就让他屏住了呼吸。
“余浮埃，九圣悬圃人氏，受命入王朝行度化之职。今事败，将被逐。于离去之际，录九圣之真貌，留待后来者。王朝非世界，乃牢笼也。”
接下来的内容，顾明辰读了一整夜。油灯添了两次油，灯芯换了三根。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乌鸦在屋檐上叫了两声，又沉默了。
绢帛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一扇一扇地打开他面前的门。
浮埃写道，九圣大陆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时期九位圣者以自身精魂所化的封印之地。
大陆中心——也就是王朝所在的位置——是封印最薄弱的地方。所谓“渊息”，是一种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混沌力量，被镇压在地心深处。
万年来渊息不断渗透，在王朝区域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将王朝与九国隔绝开来。
王朝里的人以为屏障是世界的边缘，殊不知自己是被圈养的——天道用屏障维持王朝的稳定，同时也阻止王朝里的人觉醒，因为觉醒的人越多，封印就越不稳定，渊息就越容易突破。
天道不是神。浮埃写道，天道是一套规则，是九圣临死前设下的禁制。它没有意志，只有运行逻辑。
维护封印稳定是它的第一准则。
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则的人都会被清除。这也是为什么浮埃被流放。
但天道也有漏洞。浮埃在最后几段文字中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深渊并不是渊息的唯一出口。
在九圣大陆之下，还存在一个更深层的空间，他称之为“渊底”。
那里是渊息的源头，也是上古混沌的核心残留。
每隔千年，渊底会渗出一批“渊灵”，顺着地脉进入九圣大陆，寄生于生灵体内，吸取生命以壮大自身。
顾家血脉中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渊灵。
顾明辰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浮埃说，渊灵无法被杀死，只能被封印或驱逐。
封印需要道门的封魂术，但封魂术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
驱逐则需要将渊灵带回渊底——而要到达渊底，必须先走遍九国，收集九圣残留在各国的圣痕。
九枚圣痕合一，才能打开通往渊底的路径。
顾明辰放下绢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
浮埃的遗卷不仅解释了灵异的来源，更像是一张地图——一张标注了终点的地图。
他体内那个“她”不是偶然的寄生，不是命运的随机打击，而是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
只要收集九枚圣痕，到达渊底，就可以把“她”驱逐出去。
这是爷爷和郑书景从未告诉过他的。他们只说他被盯上了，只说他体内有东西，却从不提解决的办法。他们也许觉得他太年轻，也许觉得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浮埃遗卷的全部内容。顾平川只是抄录了副本，也许他抄的时候根本没读完。
可顾明辰读完了。
他知道了终点的方向。
窗外，天边露出第一道灰白。鸡还没叫，狗还没吠。院子里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他卷起绢帛放回木匣子里，吹灭油灯，推开房门。晨风凉凉地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得他精神一振。
郑霖站在院子里。
她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裳，两条长辫垂在肩上。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被石板压住的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明辰走到她身边，站定。她转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你看了。”
不是问句。
“看了。”
“看了多少？”
“全部。”
郑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我爷爷不让你看，是怕你冲动。
他说你爷爷就没看完——他看到一半就把绢帛藏起来了，不敢再看下去。他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就要承担，而承担需要足够的勇气。”
她抬头看着顾明辰，那双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晨光，竟然显得清澈了几分，“你读完了，你准备承担吗？”
顾明辰攥紧了胸口那块黑玉。黑玉贴着他的掌心，冰冰凉凉的，不发热也不跳动，像是也在等他的答案。
“我要去。”
“去哪？”
“九国。收集圣痕。去渊底。”
郑霖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侧过头，辫梢的红绳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那就带上我。”
“什么？”
“你以为九圣的国度是想进就能进的？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规则和试炼。没有人引路，你连第一站苍梧都到不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脆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浮埃的遗卷里说，到达渊底需要九枚圣痕。但他没说的是——打开通往渊底的路，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持圣痕，一个人当容器。九圣封印的规则就是如此，阴阳同体，方能破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爷爷的书房里不止浮埃一个人的遗物。”郑霖推开厨房的门，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白得过分的面孔染上一层决绝的神色，“他研究了三十年。研究的结果是——要解决深渊的问题，必须有一个人牺牲。他本来打算自己去当那个容器。”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说，他老了。他当不了容器了。所以他收养了我。”
门关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顾明辰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明白了郑书景那句话的意思——“你欠我爷爷一条命，从今天起，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们郑家的。”不是讨债，不是施恩。是一个老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孙女托付给了一个他相信能走到终点的人。
他攥紧了黑玉，转身走向书房。
他要去问郑书景一件事。
关于那个容器，关于那个牺牲，关于为什么从一开始，所有人的命运就被绑在了一起。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郑书景在自言自语，声音极轻极低，像是在对什么人汇报，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平川，你孙子看了遗卷了。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年。他跟你说的一样，是个沉不住气的。可沉不住气也许是好事。我们没有时间了。井里的封印上个月就开始松动，我最多还能撑一年。一年之后如果还没有人到渊底，井里的东西出来，整个王朝都会变成灵异的巢穴。到时候就不止顾家一个孩子被寄生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变成容器。”
顾明辰的手僵在门板上。他隔着门缝看见郑书景的背影，老人坐在太师椅上，对着那幅被黑布蒙着的画说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他说了奶奶，说了爷爷，说了一个顾明辰从没听过的名字——“渊主”。
他说渊主在找容器，不是普通的容器，是能容纳他全部力量的完美容器。
顾明辰体内的渊灵只是渊主的一道触角，不是渊主本身。
真正的渊主还在深渊里沉睡，但他的触角已经伸进了九圣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郑书景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招娣啊，你孙女在顾家那孩子体内寄了十二年，你真的只是想看看孙子吗？还是你也在等——等他有一天走到渊底，把你的招娣还给你？”
顾明辰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招娣。
陈招娣。
奶奶的名字。
他体内那个“她”，是奶奶？不——是奶奶的一部分？
奶奶被渊灵寄生后的那部分意识？那个每天晚上在他胸口轻声唤他“辰儿”的声音，那个让他“到我这里来”的身影，不是渊灵假扮的奶奶，而是奶奶本人在渊灵体内的残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门口的。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东厢房的床上，手里捧着木匣子，木匣子里是那卷泛黄的绢帛。
他重新展开绢帛，翻到最后一段，看到了一行之前被他一扫而过的字。那行字写在绢帛最底端，字迹比其他部分更潦草，像是在极度急迫中加上去的。
“渊灵噬魂，魂不尽灭。噬者与被噬者，共生一体，难分彼此。欲逐渊灵，先舍被噬之魂。无舍无得，切记。”
欲逐渊灵，先舍被噬之魂。
也就是说，要把他体内的渊灵驱逐出去，就必须连同奶奶残存的灵魂一起舍弃。不——不是舍弃。是消灭。
他要把奶奶彻底杀死，才能救自己。
门外，黑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晨光照在玉面上，那个“渊”字里的笔画似乎比昨天更深了几分，像是一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顾明辰把绢帛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把木匣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的井边。
井口的石板安静地压在那里，那些符咒般的刻痕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芒。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感觉到石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跳。
“奶奶。”他低声说，“你在里面吗？”
石板沉默着。
可他的胸口，那个她，动了一下。
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奶奶在回应他。
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笑。
预告：第七章《七年》——时光荏苒，顾明辰在郑宅度过了少年时代。郑书景用七年时间倾囊相授，郑霖与他从陌生到熟悉。但王府的阴影已悄然笼罩，王朝的密探发现了这对继承了浮埃遗志的少年。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郑书景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里，偶尔出来吃饭，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端起碗就吃，吃完就放下筷子走人，整个过程可以不说一个字。
郑霖负责一日三餐，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菜色不丰盛但也饿不着。
她做饭的时候乌鸦就蹲在灶台边，偶尔偷一粒米，被她弹一下脑袋就悻悻地飞开，过一会儿又飞回来，重复同样的把戏。
顾明辰起初以为这只乌鸦是郑霖养的宠物。后来发现不是。
郑霖从来不喂它，不给它搭窝，也不叫它的名字——如果它有名字的话。
乌鸦来去自由，有时候一整天不见踪影，到了傍晚又忽然出现在某个屋檐上，歪着脑袋看院子里的人。
它不像一只鸟，更像一个被派来盯梢的眼线。
至于眼线背后是谁，顾明辰不敢深想。
他渐渐注意到郑宅的许多细节都透着古怪。
比如院子四角的槐树上都挂着铃铛，但从来不会响——哪怕风再大，那些铃铛也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比如正堂的门槛比普通人家高出三倍，进出都要抬脚跨过去，郑霖说这叫“挡阴槛”，是道门的手法。
比如每间屋子的窗户上都贴着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成暗褐色，但从未更换过，郑霖说不用换，因为那些符咒不是用来防外面的东西，是用来封里面的东西。
“每间屋子底下都压着东西。”郑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爷爷年轻的时候到处替人除秽，有些东西除不掉，就封起来带回来，压在宅子底下。这宅子是建在封印上的，所以地段再好的宅子都没人敢要，就我们家住着。”
顾明辰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忽然觉得脚底板发麻。
他住的东厢房底下压着什么？厨房底下压着什么？那口被石板封住的井底下压着什么？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晚上就真的睡不着了。
黑玉被他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郑霖看到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随你”。那块玉大多数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几乎以为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在某些夜晚，在他半梦半醒的临界点上，他会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不是汉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由低沉震动组成的音调，像是地底深处的岩石在互相摩擦。
他知道那就是郑书景说的“第二句话”，所以他选择不信。
可信与不信的界限在这些夜晚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个声音像水一样渗透进他的梦境，在他的梦里画出各种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他在梦里见过一片黑色的海。海上没有风，没有浪，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九颗不同颜色的星辰，排列成环形，缓缓旋转。
在九星的中央，有一团更深的黑色，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却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
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又像一张合着的嘴。每次他试图靠近去看清那团黑色，梦就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断裂。
他把这个梦告诉郑霖。郑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那不是梦。那是你心里那个她在看东西。她通过你的眼睛在看，看到的东西传回你的梦里。你看到的那片海，也许就是深渊。那九颗星——”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顾明辰追问，她只是摇头，端起盆去河边洗衣裳了。
那天晚上，顾明辰打开了浮埃的木匣子。
不是因为他觉得“需要答案的时候”到了，而是因为他实在受够了。
受够了那些梦，受够了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斗，受够了郑家祖孙欲言又止的态度，受够了活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谜底。
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毒药，他也想喝个明白。
解开红绳，掀开木匣的盖子。绢帛安静地躺在匣子里，泛黄的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而急促，和黑玉背面那行“它在看你”的笔迹如出一辙，不用猜也知道是爷爷顾平川写的。
原来浮埃的遗物不是原稿，是爷爷抄录的副本。
他展开绢帛，凑到油灯下。第一行字就让他屏住了呼吸。
“余浮埃，九圣悬圃人氏，受命入王朝行度化之职。今事败，将被逐。于离去之际，录九圣之真貌，留待后来者。王朝非世界，乃牢笼也。”
接下来的内容，顾明辰读了一整夜。油灯添了两次油，灯芯换了三根。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乌鸦在屋檐上叫了两声，又沉默了。
绢帛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一扇一扇地打开他面前的门。
浮埃写道，九圣大陆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时期九位圣者以自身精魂所化的封印之地。
大陆中心——也就是王朝所在的位置——是封印最薄弱的地方。所谓“渊息”，是一种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混沌力量，被镇压在地心深处。
万年来渊息不断渗透，在王朝区域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将王朝与九国隔绝开来。
王朝里的人以为屏障是世界的边缘，殊不知自己是被圈养的——天道用屏障维持王朝的稳定，同时也阻止王朝里的人觉醒，因为觉醒的人越多，封印就越不稳定，渊息就越容易突破。
天道不是神。浮埃写道，天道是一套规则，是九圣临死前设下的禁制。它没有意志，只有运行逻辑。
维护封印稳定是它的第一准则。
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则的人都会被清除。这也是为什么浮埃被流放。
但天道也有漏洞。浮埃在最后几段文字中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深渊并不是渊息的唯一出口。
在九圣大陆之下，还存在一个更深层的空间，他称之为“渊底”。
那里是渊息的源头，也是上古混沌的核心残留。
每隔千年，渊底会渗出一批“渊灵”，顺着地脉进入九圣大陆，寄生于生灵体内，吸取生命以壮大自身。
顾家血脉中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渊灵。
顾明辰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浮埃说，渊灵无法被杀死，只能被封印或驱逐。
封印需要道门的封魂术，但封魂术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
驱逐则需要将渊灵带回渊底——而要到达渊底，必须先走遍九国，收集九圣残留在各国的圣痕。
九枚圣痕合一，才能打开通往渊底的路径。
顾明辰放下绢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
浮埃的遗卷不仅解释了灵异的来源，更像是一张地图——一张标注了终点的地图。
他体内那个“她”不是偶然的寄生，不是命运的随机打击，而是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
只要收集九枚圣痕，到达渊底，就可以把“她”驱逐出去。
这是爷爷和郑书景从未告诉过他的。他们只说他被盯上了，只说他体内有东西，却从不提解决的办法。他们也许觉得他太年轻，也许觉得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浮埃遗卷的全部内容。顾平川只是抄录了副本，也许他抄的时候根本没读完。
可顾明辰读完了。
他知道了终点的方向。
窗外，天边露出第一道灰白。鸡还没叫，狗还没吠。院子里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他卷起绢帛放回木匣子里，吹灭油灯，推开房门。晨风凉凉地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得他精神一振。
郑霖站在院子里。
她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裳，两条长辫垂在肩上。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被石板压住的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明辰走到她身边，站定。她转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你看了。”
不是问句。
“看了。”
“看了多少？”
“全部。”
郑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我爷爷不让你看，是怕你冲动。
他说你爷爷就没看完——他看到一半就把绢帛藏起来了，不敢再看下去。他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就要承担，而承担需要足够的勇气。”
她抬头看着顾明辰，那双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晨光，竟然显得清澈了几分，“你读完了，你准备承担吗？”
顾明辰攥紧了胸口那块黑玉。黑玉贴着他的掌心，冰冰凉凉的，不发热也不跳动，像是也在等他的答案。
“我要去。”
“去哪？”
“九国。收集圣痕。去渊底。”
郑霖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侧过头，辫梢的红绳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那就带上我。”
“什么？”
“你以为九圣的国度是想进就能进的？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规则和试炼。没有人引路，你连第一站苍梧都到不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脆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浮埃的遗卷里说，到达渊底需要九枚圣痕。但他没说的是——打开通往渊底的路，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持圣痕，一个人当容器。九圣封印的规则就是如此，阴阳同体，方能破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爷爷的书房里不止浮埃一个人的遗物。”郑霖推开厨房的门，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白得过分的面孔染上一层决绝的神色，“他研究了三十年。研究的结果是——要解决深渊的问题，必须有一个人牺牲。他本来打算自己去当那个容器。”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说，他老了。他当不了容器了。所以他收养了我。”
门关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顾明辰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明白了郑书景那句话的意思——“你欠我爷爷一条命，从今天起，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们郑家的。”不是讨债，不是施恩。是一个老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孙女托付给了一个他相信能走到终点的人。
他攥紧了黑玉，转身走向书房。
他要去问郑书景一件事。
关于那个容器，关于那个牺牲，关于为什么从一开始，所有人的命运就被绑在了一起。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郑书景在自言自语，声音极轻极低，像是在对什么人汇报，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平川，你孙子看了遗卷了。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年。他跟你说的一样，是个沉不住气的。可沉不住气也许是好事。我们没有时间了。井里的封印上个月就开始松动，我最多还能撑一年。一年之后如果还没有人到渊底，井里的东西出来，整个王朝都会变成灵异的巢穴。到时候就不止顾家一个孩子被寄生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变成容器。”
顾明辰的手僵在门板上。他隔着门缝看见郑书景的背影，老人坐在太师椅上，对着那幅被黑布蒙着的画说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他说了奶奶，说了爷爷，说了一个顾明辰从没听过的名字——“渊主”。
他说渊主在找容器，不是普通的容器，是能容纳他全部力量的完美容器。
顾明辰体内的渊灵只是渊主的一道触角，不是渊主本身。
真正的渊主还在深渊里沉睡，但他的触角已经伸进了九圣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郑书景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招娣啊，你孙女在顾家那孩子体内寄了十二年，你真的只是想看看孙子吗？还是你也在等——等他有一天走到渊底，把你的招娣还给你？”
顾明辰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招娣。
陈招娣。
奶奶的名字。
他体内那个“她”，是奶奶？不——是奶奶的一部分？
奶奶被渊灵寄生后的那部分意识？那个每天晚上在他胸口轻声唤他“辰儿”的声音，那个让他“到我这里来”的身影，不是渊灵假扮的奶奶，而是奶奶本人在渊灵体内的残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门口的。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东厢房的床上，手里捧着木匣子，木匣子里是那卷泛黄的绢帛。
他重新展开绢帛，翻到最后一段，看到了一行之前被他一扫而过的字。那行字写在绢帛最底端，字迹比其他部分更潦草，像是在极度急迫中加上去的。
“渊灵噬魂，魂不尽灭。噬者与被噬者，共生一体，难分彼此。欲逐渊灵，先舍被噬之魂。无舍无得，切记。”
欲逐渊灵，先舍被噬之魂。
也就是说，要把他体内的渊灵驱逐出去，就必须连同奶奶残存的灵魂一起舍弃。不——不是舍弃。是消灭。
他要把奶奶彻底杀死，才能救自己。
门外，黑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晨光照在玉面上，那个“渊”字里的笔画似乎比昨天更深了几分，像是一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顾明辰把绢帛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把木匣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的井边。
井口的石板安静地压在那里，那些符咒般的刻痕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芒。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感觉到石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跳。
“奶奶。”他低声说，“你在里面吗？”
石板沉默着。
可他的胸口，那个她，动了一下。
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奶奶在回应他。
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笑。
预告：第七章《七年》——时光荏苒，顾明辰在郑宅度过了少年时代。郑书景用七年时间倾囊相授，郑霖与他从陌生到熟悉。但王府的阴影已悄然笼罩，王朝的密探发现了这对继承了浮埃遗志的少年。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