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郑宅
郑家宅子比从远处看时更大。
顾明辰跟在郑霖身后跨过门槛，第一感觉是空旷。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草，踩上去窒作响。
迎面是一面影壁，壁上砖雕已经风化得厉害，依稀能看出刻的是山水人物，只是那些人脸都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轮廓，像是被谁故意抹去了五官。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阔的前院。东西两厢的房门都关着，窗棂上糊的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
:院子正中央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满了顾明辰认不出的符号-不是字，更像是某种符咒，笔画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正堂的门虚掩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静观堂”三个字。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沉沉的一层铜绿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红纸早就褪成灰白色，墨迹却还清晰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顾明辰认得出这个字体，爷爷的书房里也挂着类似的东西。
小时候他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后来他长大了，爷爷没了。那个问题，再也得不到答案。
郑霖推开正堂的门，乌鸦从她肩上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到了房梁上。
丶它蹲在那里，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在幽暗的室内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爷爷，人带来了。“
郑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晨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游魂。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线装书。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被一块黑布蒙着。
黑布很大，把整幅画遮得严严实实，连画框的边角都没有露出来。那块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布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却没有任何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得笔直。
“顾明辰?“
一个声音从堂屋深处传来。那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井壁的青苔味和深不见底的凉意。
顾明辰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之前就在那里，可他进门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到--不是因为光线暗，而是因为那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椅子的一部分，像是一件放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家具。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颜色比别处深一圈，是常年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留下的痕迹。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披在肩上，露出下面一张瘦削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得能藏住影子。
可最让顾明辰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半闭，浑浊得像是搅浑了的水，可在浑浊的深处，藏着一点极亮极亮的光。
那点光不是蜡烛的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深埋在地底的矿石，在黑暗中沉默了几万年，忽然被人挖了出来，重见天日。
“过来。’
郑书景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凸出，指甲发黄变厚，像是老树的树皮。他招了招手，动作很慢，慢到顾明辰能看见他手臂上松弛的皮肤在微微晃动。
顾明辰没有动。他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那块黑玉，盯着太师椅上的老人。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喊的那句话“郑书景，救人“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爷爷的声音。
后来爷爷就倒下去了，胸口不再起伏，手从他的手腕上滑落。
现在这个叫郑书景的老人就坐在他面前，而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爷爷死了。“
郑书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询问，是陈述。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说院子里的草该拔了。
他的眼睛看着顾明辰，那点浑浊深处的亮光微微闪了一下。
“是。“顾明辰的声音干涩。
“棺材空了。
..是。
“她在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不是“它在看吗“，而是“她在看吗“。多了一个女字旁，问的对象就完全变了。
顾明辰愣了一下，掌心那块黑玉忽然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红了。
他低头看，玉面的纹路似乎比昨晚更多了，那些细密的、类似符咒的线条正在幽幽地发光。
“我不确定。“他说，“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她。“
郑书景沉默了。他的眼皮抬起来一些，露出下面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看着顾明辰，看了很久，久到房梁上那只乌鸦都不耐烦地动了一下翅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明辰遍体生寒的话。
“你身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她。她在你身体里睡了十二年，现在醒了。”
堂屋里忽然冷了下来。不是天气变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冬天的井水灌进了他的血管里。
顾明辰攥紧了黑玉，玉面贴着他的掌心，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肤。他没有松手。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眼睛，那双眼睛越过他，看向窗外，看向槐树的阴影。
他想起棺材里传来的敲击声，那声音急促而疯狂，像是有人想要逃出来。
他想起院子里那只摊开的黑色的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和奶奶的手一模一样。
“你是说
“是你奶奶。“郑书景说，声音依旧平淡，“或者说，是你奶奶的一部分。
你奶奶被吓死的那个晚上，有什么东西跟着她的恐惧一起，进了你的身体。
那东西一直在你体内，等着有一天足够强大了，就把你变成第二个她。你爷爷让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他不是让我救你的命，是让我救你的魂。’
顾明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冰凉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正在他胸口翻涌。
那种情绪很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是小时候发高烧，奶奶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毛巾上的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那时候奶奶的手也很凉，可那种凉是让人安心的凉，不是现在这种。
他想起郑书景刚才的话--“她在你身体里睡了十二年“。
十二年。从出生到现在，正好十二年。奶奶能看见那些东西，看了十二年。她看的是那些灵异，还是看他身体里的那个“她”?
她每天给他端饭洗衣掖被角，是在照顾孙子，还是在安抚那个寄生在他体内的人?
她临终前那双眼睛越过他看向窗外，是不敢看屋里的什么东西，还是不敢看他?
不敢看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那我该怎么做?“顾明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
郑书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台许久没有上油的老机器在艰难地重新运转。
他走到顾明辰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却让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不是气势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于这个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压迫。
郑书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按在顾明辰的胸口上，按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那只手冰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爷爷欠我一条命。“他说，“他死了，这笔账就转到你头上。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我什么时候让你还，你就得还。’
顾明辰看着老人的眼睛，那点浑浊深处的亮光此刻变得格外明亮，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中燃烧的最后一截蜡烛。他想起郑霖在荒野里说的话“你欠我爷爷一条命，从今天起，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们郑家的。“
“可以。”他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问。”
“你和我爷爷，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在道门学了什么?这个世界到底
“今晚到书房来。“郑书景打断了他的话，收回手，转身往堂屋深处走去。他走了几步，在通往内堂的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你要的答案，都在那幅画的后面。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明辰和郑霖两个人。房梁上的乌鸦拍了一下翅膀，换了个姿势，继续歪着脑袋看他们。
“你的房间在东厢。“郑霖说，声音依旧很脆，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些关于寄生、关于奶奶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床铺我已经收拾过了。晚饭在酉时，不要迟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你手里的那块玉，“她说，没有回头，“晚上别放在枕头底下。放在门外。”
“为什么?“
“因为它会说话。“郑霖回过头，那双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顾明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在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了然。
“它说的第一句话，别信。第二句话，也别信。第三句话--“她顿了一下，“第三句话的时候，来找我。’
她走了。乌鸦跟着她飞出去，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明辰一眼，然后振翅飞上屋檐，融进了清晨灰蒙蒙的天空里。
堂屋里只剩下顾明辰一个人。
他站在八仙桌前，面前是那张被黑布蒙着的画。黑布纹丝不动，可他总有一种错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布后面看着他。透过布，透过空气，透过距离，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像奶奶临终前的那个眼神，像棺中传来的敲击声，像院子里那只摊开的黑色手掌。
他想掀开那块布。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郑书景说晚上。他最好等到晚上。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到天黑，每一个时辰都会比上一个时辰更漫长。他攥紧了手里的黑玉，转身走出堂屋。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东厢那排破旧的窗棂上，照在院子里那口被石板压住的井上，照在郑霖站在厨房门口的身影上。她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辫子垂在肩膀前面，辫梢的红绳在火光里跳动着，像是两簇微小的火焰。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
可顾明辰知道不是。能半夜三更出现在荒野里的女孩不会是普通人。她的爷爷是郑书景。
她在这个宅子里长大，在被黑布蒙着的画的注视下长大，在压着符咒石板的井边长大，在无数个顾明辰想象不到的夜晚里长大。
、她见过的灵异，也许比他在奶奶眼睛里见到的更多。她听到过的黑玉说话的声音，也许比他手中这块更清晰。
她让他把玉放在门外。
因为她知道玉会说话。
因为她听过。
顾明辰走进东厢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的黑玉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不烫不冷，像是一块真正的、死寂的石头。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户漏进来的阳光仔细看。
玉的背面，那行“它在看你“的字迹还在，笔画的棱角依然尖锐，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刚刻的。那行字也许刻了很多年，只是从前不显现，直到昨晚才浮出来。它在看你。
哪个它?院子里的那些影子?棺材里消失的遗体?还是他体内那个“她“?
他把玉放在地上，推远了一臂的距离。黑玉在木地板上转了两圈，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不动了。
顾明辰盯着它，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他在等它说话。等第一句话，第二句话，第三句话。
可它什么都没有说。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块普通的、路边捡来的石头。
顾明辰闭上眼睛。连续两天没睡，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了他的头顶。
他靠在门板上，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在他即将滑入睡眠的那一刻，半梦半醒的边际，似乎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奶奶在灶台前哼的小调，又像是风吹过槐花的声音。
“辰儿“那个声音说，“你来了。
顾明辰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黑玉还在地上，安静地躺着。
窗外阳光正好，厨房的方向飘来炊烟的味道，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是真的。
可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不是黑玉说的。
那个声音，是从他自己心里发出的。
郑家宅子比从远处看时更大。
顾明辰跟在郑霖身后跨过门槛，第一感觉是空旷。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草，踩上去窒作响。
迎面是一面影壁，壁上砖雕已经风化得厉害，依稀能看出刻的是山水人物，只是那些人脸都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轮廓，像是被谁故意抹去了五官。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阔的前院。东西两厢的房门都关着，窗棂上糊的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
:院子正中央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满了顾明辰认不出的符号-不是字，更像是某种符咒，笔画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正堂的门虚掩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静观堂”三个字。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沉沉的一层铜绿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红纸早就褪成灰白色，墨迹却还清晰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顾明辰认得出这个字体，爷爷的书房里也挂着类似的东西。
小时候他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后来他长大了，爷爷没了。那个问题，再也得不到答案。
郑霖推开正堂的门，乌鸦从她肩上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到了房梁上。
丶它蹲在那里，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在幽暗的室内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爷爷，人带来了。“
郑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晨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游魂。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线装书。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被一块黑布蒙着。
黑布很大，把整幅画遮得严严实实，连画框的边角都没有露出来。那块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布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却没有任何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得笔直。
“顾明辰?“
一个声音从堂屋深处传来。那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井壁的青苔味和深不见底的凉意。
顾明辰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之前就在那里，可他进门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到--不是因为光线暗，而是因为那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椅子的一部分，像是一件放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家具。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颜色比别处深一圈，是常年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留下的痕迹。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披在肩上，露出下面一张瘦削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得能藏住影子。
可最让顾明辰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半闭，浑浊得像是搅浑了的水，可在浑浊的深处，藏着一点极亮极亮的光。
那点光不是蜡烛的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深埋在地底的矿石，在黑暗中沉默了几万年，忽然被人挖了出来，重见天日。
“过来。’
郑书景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凸出，指甲发黄变厚，像是老树的树皮。他招了招手，动作很慢，慢到顾明辰能看见他手臂上松弛的皮肤在微微晃动。
顾明辰没有动。他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那块黑玉，盯着太师椅上的老人。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喊的那句话“郑书景，救人“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爷爷的声音。
后来爷爷就倒下去了，胸口不再起伏，手从他的手腕上滑落。
现在这个叫郑书景的老人就坐在他面前，而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爷爷死了。“
郑书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询问，是陈述。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说院子里的草该拔了。
他的眼睛看着顾明辰，那点浑浊深处的亮光微微闪了一下。
“是。“顾明辰的声音干涩。
“棺材空了。
..是。
“她在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不是“它在看吗“，而是“她在看吗“。多了一个女字旁，问的对象就完全变了。
顾明辰愣了一下，掌心那块黑玉忽然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红了。
他低头看，玉面的纹路似乎比昨晚更多了，那些细密的、类似符咒的线条正在幽幽地发光。
“我不确定。“他说，“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她。“
郑书景沉默了。他的眼皮抬起来一些，露出下面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看着顾明辰，看了很久，久到房梁上那只乌鸦都不耐烦地动了一下翅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明辰遍体生寒的话。
“你身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她。她在你身体里睡了十二年，现在醒了。”
堂屋里忽然冷了下来。不是天气变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冬天的井水灌进了他的血管里。
顾明辰攥紧了黑玉，玉面贴着他的掌心，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肤。他没有松手。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眼睛，那双眼睛越过他，看向窗外，看向槐树的阴影。
他想起棺材里传来的敲击声，那声音急促而疯狂，像是有人想要逃出来。
他想起院子里那只摊开的黑色的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和奶奶的手一模一样。
“你是说
“是你奶奶。“郑书景说，声音依旧平淡，“或者说，是你奶奶的一部分。
你奶奶被吓死的那个晚上，有什么东西跟着她的恐惧一起，进了你的身体。
那东西一直在你体内，等着有一天足够强大了，就把你变成第二个她。你爷爷让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他不是让我救你的命，是让我救你的魂。’
顾明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冰凉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正在他胸口翻涌。
那种情绪很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是小时候发高烧，奶奶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毛巾上的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那时候奶奶的手也很凉，可那种凉是让人安心的凉，不是现在这种。
他想起郑书景刚才的话--“她在你身体里睡了十二年“。
十二年。从出生到现在，正好十二年。奶奶能看见那些东西，看了十二年。她看的是那些灵异，还是看他身体里的那个“她”?
她每天给他端饭洗衣掖被角，是在照顾孙子，还是在安抚那个寄生在他体内的人?
她临终前那双眼睛越过他看向窗外，是不敢看屋里的什么东西，还是不敢看他?
不敢看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那我该怎么做?“顾明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
郑书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台许久没有上油的老机器在艰难地重新运转。
他走到顾明辰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却让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不是气势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于这个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压迫。
郑书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按在顾明辰的胸口上，按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那只手冰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爷爷欠我一条命。“他说，“他死了，这笔账就转到你头上。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我什么时候让你还，你就得还。’
顾明辰看着老人的眼睛，那点浑浊深处的亮光此刻变得格外明亮，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中燃烧的最后一截蜡烛。他想起郑霖在荒野里说的话“你欠我爷爷一条命，从今天起，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们郑家的。“
“可以。”他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问。”
“你和我爷爷，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在道门学了什么?这个世界到底
“今晚到书房来。“郑书景打断了他的话，收回手，转身往堂屋深处走去。他走了几步，在通往内堂的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你要的答案，都在那幅画的后面。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明辰和郑霖两个人。房梁上的乌鸦拍了一下翅膀，换了个姿势，继续歪着脑袋看他们。
“你的房间在东厢。“郑霖说，声音依旧很脆，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些关于寄生、关于奶奶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床铺我已经收拾过了。晚饭在酉时，不要迟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你手里的那块玉，“她说，没有回头，“晚上别放在枕头底下。放在门外。”
“为什么?“
“因为它会说话。“郑霖回过头，那双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顾明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在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了然。
“它说的第一句话，别信。第二句话，也别信。第三句话--“她顿了一下，“第三句话的时候，来找我。’
她走了。乌鸦跟着她飞出去，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明辰一眼，然后振翅飞上屋檐，融进了清晨灰蒙蒙的天空里。
堂屋里只剩下顾明辰一个人。
他站在八仙桌前，面前是那张被黑布蒙着的画。黑布纹丝不动，可他总有一种错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布后面看着他。透过布，透过空气，透过距离，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像奶奶临终前的那个眼神，像棺中传来的敲击声，像院子里那只摊开的黑色手掌。
他想掀开那块布。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郑书景说晚上。他最好等到晚上。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到天黑，每一个时辰都会比上一个时辰更漫长。他攥紧了手里的黑玉，转身走出堂屋。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东厢那排破旧的窗棂上，照在院子里那口被石板压住的井上，照在郑霖站在厨房门口的身影上。她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辫子垂在肩膀前面，辫梢的红绳在火光里跳动着，像是两簇微小的火焰。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
可顾明辰知道不是。能半夜三更出现在荒野里的女孩不会是普通人。她的爷爷是郑书景。
她在这个宅子里长大，在被黑布蒙着的画的注视下长大，在压着符咒石板的井边长大，在无数个顾明辰想象不到的夜晚里长大。
、她见过的灵异，也许比他在奶奶眼睛里见到的更多。她听到过的黑玉说话的声音，也许比他手中这块更清晰。
她让他把玉放在门外。
因为她知道玉会说话。
因为她听过。
顾明辰走进东厢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的黑玉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不烫不冷，像是一块真正的、死寂的石头。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户漏进来的阳光仔细看。
玉的背面，那行“它在看你“的字迹还在，笔画的棱角依然尖锐，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刚刻的。那行字也许刻了很多年，只是从前不显现，直到昨晚才浮出来。它在看你。
哪个它?院子里的那些影子?棺材里消失的遗体?还是他体内那个“她“?
他把玉放在地上，推远了一臂的距离。黑玉在木地板上转了两圈，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不动了。
顾明辰盯着它，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他在等它说话。等第一句话，第二句话，第三句话。
可它什么都没有说。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块普通的、路边捡来的石头。
顾明辰闭上眼睛。连续两天没睡，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了他的头顶。
他靠在门板上，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在他即将滑入睡眠的那一刻，半梦半醒的边际，似乎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奶奶在灶台前哼的小调，又像是风吹过槐花的声音。
“辰儿“那个声音说，“你来了。
顾明辰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黑玉还在地上，安静地躺着。
窗外阳光正好，厨房的方向飘来炊烟的味道，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是真的。
可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不是黑玉说的。
那个声音，是从他自己心里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