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共赴,深渊之约 · 作家CC7Yhn · 第16章 · 61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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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双向噩梦

顾明辰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多久。噩梦之境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更漏钟鼓,时间失去了所有外在的参照,只剩下内在的感知——心跳的次数,呼吸的深浅,以及奶奶的剪刀发出的咔嚓声。那声音极其规律,每隔几息响一下,节奏从没变过。他数到了四百七十三下。

然后剪刀声停了。

不是剪完了枯枝——竹篮里还有小半篮没剪的枝丫,槐树上也还挂着几根枯黄的枝条。但奶奶停下来了,她把剪刀放在竹篮边上,慢慢直起腰,用拳头捶了捶后腰——那个动作和生前完全一样,奶奶腰不好,剪一会儿枝就要站起来捶一捶。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顾明辰。之前她的目光是穿过他的,像穿过空气一样没有任何停留。但这一次,她的眼睛对焦了。那双浑浊的、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是幻影的注视,是活人的注视。

“辰儿,你怎么在这里?”她说。声音不是幻梦之池里那种温柔到让人起疑的甜腻,而是奶奶生前那种略带沙哑的、因为常年烧火被烟熏坏了嗓子的嗓音。那嗓音不完美,有些粗糙,偶尔破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灶台边的烟火气和槐树下的泥土味。那是真的奶奶的声音。

顾明辰的脚被钉在了原地。他知道这是噩梦,和紫苏一样,和所有被噩梦之境复活的幻影一样。可是奶奶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真实的担忧。幻梦之池里的奶奶知道他是在做梦,所以用虚假的幸福诱惑他留下。噩梦之境里的奶奶不知道自己在噩梦里——她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为孙子只是放学回来晚了,以为锅里还热着他的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时笙对紫苏说“晚点来找你”,换来的是紫苏眼中淌下的黑色泪水和那句“你为什么不救我”。他不能对奶奶说“晚点来找你”——他上次说类似的话,奶奶就死在了那个槐花盛开的夜晚。他迟到了,端进去的药还没喂完,她的手就垂在了被子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我回来了。”他说。这三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干涩而滚烫,像是被烙铁烫平的褶皱。

“回来了就进屋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在锅里热着呢。”奶奶弯腰拿起竹篮和剪刀,朝他走过来。她的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走路的姿态——微微外八的脚,往前倾斜的上身,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和记忆中每一个傍晚她从院子走进厨房时的姿态完全重合。

顾明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是被动的,是本能的。他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如果你拥抱她,她会变成黑色的污染物缠住你的脖子;如果你推开她,她会像紫苏那样从眼睛里淌出黑水,哀哀地看着你说为什么不救我。时笙在前面演示了错误答案,他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至少他可以选择不回答。

可是奶奶没有变成黑色污染物,也没有从眼睛里淌出黑水。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孙子,伸手整了整他肩膀上歪掉的衣领。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泥土和槐花的气味,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锁骨——和小时候无数次她给他整理衣服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瘦了。”她说。然后她提着竹篮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炊烟重新从烟囱里升起,飘进那片虚无的黑暗中。

顾明辰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转身逃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噩梦之境不打算用恐惧困住他。它用的是比恐惧更锋利的东西——遗憾。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已经埋葬、已经封存在灵堂那口空棺材里的遗憾。奶奶没有变成怪物来攻击他,她只是在灶台前忙碌着,给他热饭,和生前一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噩梦里,不知道自己是幻影,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会一直这样热着饭,一直这样等着他走进厨房拿起筷子,一直这样在循环的时空里过着最普通的一天。如果他转身走开,她就会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等一个永远不会进来的孙子。如果他走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走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也会被困在这个场景里,一遍遍地重复这顿永远不会吃完的晚饭。

“你在犹豫什么?”时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顾明辰循声看去。时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自己的噩梦中脱身了,站在黑暗的边缘,看着槐树的方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干了。

“你奶奶比紫苏温柔多了。紫苏最后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你奶奶只是让你进屋吃饭。相比之下,我的噩梦可真是毫不留情。”

“紫苏掐你脖子的时候,你怎么出来的?”

“我说了实话。”时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黑水缠绕过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灰色痕迹,“我告诉她,我救不了她是因为我当时太弱了。不是不想救,是做不到。她在火里喊我的名字,我站在外面进不去。后来我能进去了,她已经不在了。我花了三百年时间变强,强到再也不会让任何在意的人在我面前死掉。可她已经不在了。我救不了几千年前的她,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我,可以不让同样的错误再次发生。”

顾明辰看着厨房里跳动的火光,看着奶奶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很慢,几根枯枝在她手里抖抖索索地塞进去,火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的阴影拉得很深。他忽然明白了时笙的意思。不是对幻影说“我对不起你”,不是对幻影说“晚点来找你”,也不是对幻影说“你只是噩梦的一部分所以你走开”。而是承认。

他推开厨房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和他记忆中每一扇老旧的木门发出的声音完全一样。奶奶没有回头,还在弯腰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和蒸汽一起弥漫在小厨房里,模糊了窗户上的旧窗花。他走到她身后,和七岁那年帮她拉风箱时一样蹲下来。

“奶奶,你已经死了。死在丙辰年四月十八。死在槐花开得最盛的那个早上。你死的时候我在旁边,药还没喂完,你的手就垂下去了。”他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往外拔钉子,拔一颗疼一下,但拔完了反而觉得松快了,“你没有等到我端药进来。我没有来得及救你。这是我这辈子最重的一件事——不是渊灵,不是圣痕,不是深渊。是那天早上我应该早一点去镇上抓药,早一点回来熬药,早一点端进去喂你。就早一盏茶的工夫,也许就够了。但我没有。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十二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跟你说了。”

奶奶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住了。她把最后一根枯枝放进去,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变黑,没有流出污染物,也没有消失。那双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和所有活着的、真实的、会悲伤的人眼睛里涌出来的泪水一模一样。

“傻孩子。”她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的复杂音调。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依旧是温热的,粗糙的,带着泥土和槐花的气味。“奶奶从来没怪过你。你是奶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因为你是双魂,不是因为你体内有渊灵,不是因为你要去渊底救你爷爷的兄弟留下的债。是因为你是我孙子。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前世欠了多少债,今生要还多少命,你都是我的辰儿。”

她把手从他头上移开,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变淡。不是噩梦被破了的那种消散,而是一种很安详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之后的释然——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但她脸上的笑容一直保留到最后。那笑容不是幻影的伪装,是一个老人终于能好好跟孙子道别的释然。

“吃饭。排骨在锅里。别让它凉了。”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可厨房里空了,只剩下墙壁上挂着的锅铲和竹篮,和那把被磨得发亮的旧剪刀安静地躺在灶台边上。

顾明辰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排骨和玉米的香气。锅里的汤还在滚,排骨炖得酥烂,玉米切成小段浮在汤面上,和奶奶生前做的完全一样。他拿起灶台上的碗,盛了一碗。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喝完汤,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出厨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厨房里的一切——灶火、锅铲、竹篮、剪刀——都归于沉寂。然后整个厨房连带着槐树和鸡圈,在黑暗中慢慢淡去,只留下一片安静的空旷。

时笙在空地上等他。看到顾明辰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那是云梦特有的幻梦丝帕,轻薄如蝉翼,沾水不湿。顾明辰接过来擦了擦脸,把帕子还给他。

“谢谢。”他说。嗓子还哑着,但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

“不客气。你这碗排骨汤喝得比我三百年修行都管用。”时笙把帕子收回袖子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他看顾明辰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审视和评估,而是一种更平等的、类似于同伴之间的打量,“我们继续往下走吧。后面还有更多噩梦。有些是我的,有些是你的。你刚才破了奶奶这一关,已经通过了噩梦之境的考验——它不会再拿你奶奶攻击你了。但它会换别的方式。你还有其他在意的人。只要她在意你,她就会出现在这个噩梦之境里。不是作为幻影来诱惑你,而是作为诱饵来引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你害怕的不是失去她,而是——你自己。”

顾明辰没有回答。他跟着时笙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黑暗渐渐变成了灰白色,前方浮现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满了镜子——不是云梦的九圣镜,而是普通的铜镜,镜框斑驳老旧,镜面却异常清晰。镜子里映出的人影不是顾明辰自己,而是郑霖。

每一面镜子里都是郑霖,但每一面镜子里的她都不同。

第一面镜子里的郑霖七岁,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蹲在郑宅的墙角边哭。那是她刚到郑宅的第三天,哭了整整三天三夜。顾明辰没有见过她哭的样子——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可镜子里的她哭得那么用力,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袖子濡湿了一大片。她一边哭一边叫爷爷,叫的不是郑书景,而是另一个名字——那是她亲爷爷,那个在荒野里把她交给未知命运的人。

第二面镜子里的郑霖十岁,站在郑书景身后看他画符。她手里也拿着一张符纸,照着爷爷的笔画描,描得歪歪扭扭,符纸上全是墨疙瘩。郑书景回头看她,她赶紧把符纸藏到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爷爷,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干的样子。郑书景没拆穿她,转回头继续画自己的符。镜子里的郑霖从背后拿出那张失败的符纸,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那是她画的第一张符。她没舍得扔。

第三面镜子里的郑霖十三岁。坐在东厢房的窗台上,手里拿着顾明辰借给她的一本书。书页摊开着,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窗外院子里正在练功的顾明辰。那道目光很轻很淡,不会被任何人察觉,连她肩头的乌鸦都没有注意到。可镜子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看着一件让她安心的事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柔和。

第四面镜子里的郑霖十六岁。站在井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极轻极轻地对井口说着什么。那是她和郑书景之间的秘密——每个月圆之夜,郑书景加固井口封印时会用血画符,她就趁着爷爷睡着后偷偷跑到井边,用自己的气替爷爷稳住封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爷爷都不知道。镜子里的她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手指在石板的符咒上轻轻摩挲。那个从来不会恐惧的少女,在用自己唯一的方式保护她仅有的亲人。

第五面镜子里的郑霖十九岁。站在幻梦之池边,看着顾明辰被九圣镜弹飞出去的身体。她的右手里捏着三根银针,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她的左手按在刀柄上,指腹在刀柄的符咒上来回摩擦——那是她极度焦虑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她的眼眶微红,睫毛根部有一丝极细极细的水光。那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在镜子里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顾明辰站在第五面镜子前,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镜面冰凉,触感光滑而坚硬,和普通的铜镜没有区别。可镜子里的郑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镜面的那一瞬间,镜中的她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镜面,直直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顾明辰从唇语读出来了。

“活着。”

然后镜面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而是从内部往外崩裂的。无数道裂纹从郑霖的身影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她的身影分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郑霖——哭泣的郑霖、练符的郑霖、看书的郑霖、守井的郑霖、流泪的郑霖。所有碎片在黑暗中漂浮、旋转,然后缓缓消散。

时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切,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扇子合着,他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看到的不只是她的记忆。我还看到了她的恐惧。她不是没有恐惧——她的恐惧和正常人不同。正常人的恐惧是外在的刺激引起的,她的恐惧是从内部产生的。她恐惧的不是死亡,不是痛苦,不是深渊。她恐惧的是——她自己。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另一个人,怕自己伤害到你。”

顾明辰的手指从碎裂的镜面上移开。他突然想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郑霖是容器,能容纳灵异而不被侵蚀。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着她比任何普通人都更容易被灵异占据。容器的本能不是排斥灵异,而是容纳它们。如果有一天她容纳的灵异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她会不会从“桥”变成“门”?这大概就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恐惧。

“别想太多。”时笙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思绪中拽出来,“能出现在噩梦之境里的恐惧,都是被压抑太久需要释放的。你能在这里看到她的恐惧,说明你们之间的联系已经深到噩梦之境都无法忽视了。噩梦之境不是要拆散你们,它只是在把你们各自不敢面对的东西摆在台面上。接下来还有更难的——你刚才通过的,是你自己的记忆。接下来,该轮到你的遗忘。”

“轮到我的什么?”

“你的遗忘。”时笙收起折扇,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门后面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光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黑色的衣裳,黑色的长发,长到脚踝。她背对着门站着,和幻梦之池里一模一样,和扶盈的风之幻象里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缓缓转过身来。

顾明辰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她的脸终于不再是模糊的一团。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不是扶盈那种天然的风之美,不是时笙那种精致的雕琢之美,而是一种苍白的、被漫长岁月洗去了所有温度的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在缓缓跳动。嘴唇是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被冰冻过的花瓣。眉形细长而微蹙,在眉心刻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道纹不是岁月的痕迹,是长期的、持续的、从未中断过的某种情绪留下的印记。是等待。是漫长到超出了人类理解的、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的等待。

但真正让顾明辰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色——是那种被扶盈描述过的、被时笙警告过的纯黑。可在那黑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微弱更深处的东西,像是沉在海底的珍珠,隔着千尺海水依然能看到那点微弱的存在。是人格。是在被深渊完全侵蚀之后依然没有被磨灭的最后一点自我意识。

她看着他。她等的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不是他。是前世的那个年轻男子——那个跪在床边握着黑玉、没能救下她的年轻男子。她等了多久?从几千年前跪在床边的那夜开始,等到现在。等那个男人的转世,等那双一模一样的手再次握住黑玉,站在深渊边缘面对她。等到她自己被深渊侵蚀成了这副模样,等得眼睛里没有了眼白只剩纯粹的黑色,等得脚边开出了渊昙花,等得变成了扶盈眼中需要警告所有人的存在,等得那个人的转世站在她面前却完全不记得她是谁。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和幻梦之池里透过渊灵传过来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从她嘴里直接说出来的,不再是心声,是真实的声带振动的结果。这声音里有欢喜,有疲惫,有几千年的等待被压缩成几个字之后沉甸甸的重量。

顾明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记住她名字的人,他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