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临别礼物
次日清晨，萧虎将军召唤徐天去城外军营。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坚持要同行，昨夜醉得最凶的两位娘子，此刻眼底还泛着桃花，却执拗地攥紧了马缰。
路上，徐天问俩妻妾：
“颖儿、倩儿，你们酒醒了吗？”
两女对视一眼，掩嘴窃笑，脸上满是羞涩。夏莲、春梅述说，原来她们昨夜酒醒后，跌跌撞撞到处找夫君未果，醉倒在雅居门口，被众医女抱回。闻言，徐天恍然大悟：
“两个小酒鬼，一点也不省心。”
众人还在军营门口就看见大营内一片繁忙景象，众多营帐被一一拆除，道路两旁，数百辆军营辎重马车绵延至山后，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马匹不安地嘶鸣着。
众人来到中军大帐，萧虎将军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这位粗犷的将军快人快语，解开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战事停息，朝廷急召他回京复命，灵犀城外驻军自然就要撤走。
徐天一行闻言连连点头，萧虎将军转身取出一卷带火漆印的鎏金函札，随即递给徐天道：
“这个是太医府的举荐函，并嘱咐徐天不日也启程去京城。”
徐天一行人见状大喜过望，纷纷叩谢将军。萧虎见状捻须大悦道：
“无需多礼，老夫举手之劳而已。”
萧将军还细细叮嘱一番在京城里的种种规矩，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然后喟然道：
“回京之后，老夫又要远赴北疆驻扎，近来西域一带伊丽可汗国蠢蠢欲动，王上忧心忡忡，身为臣子自然为王上殚精竭虑，故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徐天一行闻言神色黯然，不舍的情感真挚，真情流露。
这让萧虎将军不禁动容，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柔和。
二人虽然相识不久，然过往皆莫逆之交，二人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正说话间，几个部将入内请示军务，眼见萧虎将军军机繁忙，徐天一行恭敬辞别，等徐天一行走出帐外的时候，又见几个军尉上前，与徐天一行依依惜别，在军尉们目送下，徐天一行打马回城。
骑行中，徐天和四女对视一眼，自然想起雪山脚下那方古墓，以及无心法师横扫中原时的惨烈，不由得对萧虎将军安危分外担忧。
众人返回医馆，众人策马疾驰于青石板长街，蹄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徐颖、夏莲、春梅与倩儿缀在后头细语，议论着方才战事消弭恍若隔世的光景。
沿街旌旗猎猎，满城百姓笑逐颜开，击掌相庆间，衙役们举着“齐夏息战“的锦旗游街而过，震天锣鼓衬得市井愈发热闹。徐天目光掠过欢腾的人群，耳畔飘来四女絮语，眉间却凝着医馆的愁绪。
徐颖见状纵马与之并辔：
“夫君可是忧心齐天医馆？”
见徐天颔首，她扬声道：
“何不雁群南迁？”
此言如拨云见月，令徐天眼底顿时泛起神采，心中有了主意。
众人回到医馆时，门前早已人满为患。接诊台内数名医女忙着接诊分流，或抓药记账，见主人归来皆敛衽跪迎。徐天摆手示意免礼，温言叮嘱“专心接诊”之语如春风拂面。
待众人上至三楼书房，玉儿与小翠已备好香茗。徐天捧盏环视四女：
“随我去西市奴行。”
见三女面露惑色，徐颖笑着转述途中与徐颖商议，徐天补充道：
“此番进京，不仅是入职。既要维系灵犀城医馆，更要在京城开创新局。”
三女恍然应诺，终于明白主人筹谋的，正是这新旧交替间安稳过渡的妙棋。
待金轮跃上屋檐，徐天已携四女步入奴婢市集。
此番再一次踏入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夏莲、春梅和倩儿三女心里不由得丛生感慨。夏莲此番已经没有恐惧，春梅则想起自己被拉到此地的情景，倩儿则想起了很多不同的前主人转卖自己的情形。
这些旧事一桩桩一件件仿佛过雨云烟般在三女眼前消散。
甫一进入，各种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汗臭、血腥、排泄物、霉味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今日不同以往，她们默默跟随在徐天身后，四女微微捂住了口鼻，眉头轻蹙。
望着泥泞地面上蜷缩的裸身奴婢，忽忆起病患常言若非医馆庇护，我等连狗彘不如，此刻方知此言非虚。她们交握的柔荑沁出冷汗，恍觉自己与这些苦命人不过一线之隔。
徐天等人来到一处婢女侍妾和精壮男多的摊位前，看着眼前跪在地上，脑后插牌明码标价，被绳索反绑双手的奴婢和侍妾。
这摊位售卖的主人甚为嚣张，大声说自己的奴婢侍妾都是上等货色。
引得很多人驻足围观。很多买家仔细打量其中颇有姿势的侍妾和婢女。这主人滔滔不绝的细说侍妾的特点和婢女们的乖巧。徐天插嘴问了一句：
“可有懂医技和懂乐律的奴婢？”
那人瞪了徐天一眼，大声道：
“没有！”
徐天遂拉着四女钻出了人群，看得出这主人只在意婢女的姿色。夏莲、春梅和倩儿一路攥紧徐颖柔荑，见此情景心情复杂，这会从自由人的角度审视此番的场景，其间差异不止一点两点。
这或早或晚即擦肩错过的缘分，让她们头回感觉世事无常。
蹚过一地的污渍，徐天和四女来到一处相对干净的摊位前。跪在地上的女人们姿色平平，甚至不如集市上其他售卖的奴婢侍妾。徐天仔细打量着她们脑后的标价牌。摊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这位客官，您真是识货啊！”
见徐天和四女面露疑惑，他解释道：
“小的只是个掮客，赚个差价而已。这些女人之所以卖得便宜，是因为她们相貌不佳，而且都是有家室之人。大部分是被婆家卖出，也有的是被自己男人用来还债抵押卖出的。她们都被转手好几次了。”
徐天和四女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徐天转向那些女人问道：
“你们中有懂药理的吗？”
几个女人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被绳索反绑，又重重跪下。
徐天又问了一遍，这次几人纷纷默不作声。徐天等人只能作罢，又陆续经过几个摊位，虽然那里售卖的奴婢、侍妾姿色身材尚佳，但都只是徒有其表，无一懂得医理。眼看希望渐渐渺茫，虽然集市还有许多角落未曾探索，徐天却已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就在此时，集市的一角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摊位前，两个身形消瘦，桀骜不驯婢女被粗暴地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摊位前挣扎，刚站起，又被主人压下。
主人正在骂骂咧咧，不知道说什么粗言，似乎在唾弃着两奴婢。
徐天和四女走近那个摊位，只见摊位前那两个瘦弱的婢女被粗暴对待，主人的唾沫星子不停的飞溅到二女脸上，那个凶神恶煞的主人正破口大骂：
“你们这两个贱货！不听话就别想吃饭！”
他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花钱买你们回来是让你们伺候客人的，不是让你们装清高的！”
两个婢女虽然面黄肌瘦，眼神中却透露出不屈的倔强。其中一个婢女忍不住反驳道：
“奴家是郎中的女儿，懂得医术，不是低贱的娼妓！”
“放屁！”
主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掌印立现。
“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现在就是我的奴婢！给老子乖乖听话！”
徐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心中一动，装作若无其事上前问道：
“请问阁下，敢问你这两个婢女何价？”
正在火气头上的主人闻言，转身取出两个竹牌，插在二女脑后：
“这两贱婢随你们处理好了。”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除了徐天在看牌上的价格，无一人上前，毕竟这俩婢姿色欠佳，还桀骜不驯。
徐天沉声问：
“是按牌价还是议价？”
那人不耐烦地回道：
“随便都行，赶紧把这两个贱人弄走！”
徐天按牌价付清银两，拿到了两女子的卖身契。那粗鲁的主人随即一脚把她们踢倒，骂道：
“滚吧，贱婢！”
两个女子应声从摊位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徐天和四女连忙上前将她们扶起。徐天温和的态度让这两女子内心大为改观，她们恭敬地向新主人道谢。在那粗暴主人的怒目中，徐天带着两个新买的婢女和徐颖等人，离开了围观的人群。徐天一边走，一边问道：
“你俩可有芳名？”
两女恭敬地回答：
“奴家韩玉瑶”“奴家苏若卿”
徐天和四女闻言齐声赞叹：
“好名字。”
众人一路缓行，一边为两个女子松绑，解开她们手上的绳索。再走一会儿后，众人终于离开了那异味丛生、脏乱不堪、人声嘈杂的奴婢市集。
在走出集市前，众人还看到一个主人挥舞着粗糙的麻绳，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婢女和侍妾，想必是刚买到手的。这一幕让众女看得韩玉瑶和苏若卿心惊肉跳。
徐天看着她俩脸上惊恐的表情，温和地说道：
“别过头去，别看，我们回家吧。”
这简单的一句话，尤其是“我们回家”四个字，似击中了二女的心弦。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四女紧随其后，不停地安慰开导。此刻，夏莲、春梅和倩儿突然惊觉自己已经从被安慰者变成了安慰者。
来到众人下马处，徐天环顾四周，随即叫来一辆马车。
四女轻轻将韩玉瑶、苏若卿扶上车去，随着四女上车照应。徐天自己翻身上马，牵着四匹马跟在马车后面一路随行。
车厢内不时有啜泣，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在车舆里不停的安慰，偶尔也嬉闹出声。
当徐天一行人回到齐天医馆时，晨光正炽热。
徐天翻身下马走向车厢，伸手接住从黛青色车帘中探出的玉手。
当韩玉瑶与苏若卿踩着破旧马凳落地时，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粗犷、衣襟微敞的汉子，听着鬃马喷着响鼻，恍惚间竟生出误入烟花巷陌的错觉。
直到“齐天医馆”鎏金匾额映入眼帘，二人才惊觉命运轨迹已然偏移，连拂面晨风都裹着药香。
医馆里涌出的绿袖子如春水漫过青石街。
韩玉瑶望着跪拜的众人，耳畔此起彼伏的“拜见馆主、主母”声，惊得攥紧了苏若卿的袖角。待她俩盥洗之后，换上绿袖子公服，已到了朝食初。
此刻看到徐颖、夏莲、春梅、倩儿和医女们前往三楼书房，遂跟了上去。
二女随着众医女拥挤在楼道，别着玉簪的发髻在眼前晃动。楼道里满是窸窸窣窣的衣袂声，和窃窃私语的嬉闹声，木梯已被绿袖子姑娘们挤得吱呀作响。忽然人群一松，面前这些穿着绿衫公服、汗涔涔的医女们潮水般拥进三楼，待二女尾随众人来到书房，只见那个大老粗倚在太师椅上叙话：
“各位都寻地方坐，没座头的便坐人腿上。”
人群轰然笑出声来，有人坐软垫，有姑娘顺势坐在同伴膝头。
接着听大老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进京的事宜，医女们议论纷纷，半晌后，大老粗解释是要去开新的医馆。大部分人会留下，韩玉瑶、苏若卿听见众医女窃窃私语，韩玉瑶正盯着徐天衣襟上金线绣纹出神，直到被粗粝嗓音突然点名才踉跄着起身。
“这两位姑娘初来乍到，往后接诊和炼制药丸方面不懂之处，带带她俩，你们就是她俩言传身教的师傅...”
大老粗话音未落，二人已经感到十几道灼灼目光盯着自己，如麦芒在背，瞬间耳红如血。
韩玉瑶、苏若卿垂首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并蒂莲，忽听得满室脆生生的“遵命”，惊得自己差点跃开去。
随即有几个绿袖子噔噔噔跑上三楼，手里端着几个松木盘，盘里都是一盏盏香茗，路过二女面前时，二人并未取用，只听旁边医女咕嘟咕嘟喝下，如牛饮涧水。
待医女们散去时，韩玉瑶、苏若卿正想着如何适应这个环境，忽听大老粗披上葛布外袍：
“随我来。”
至一楼熙攘的接诊台站立，二女有些手足无措。忽见倩儿那丫头在诊台加了个椅子，大老粗叫住二人，笑言：
“过来坐诊。”
韩玉瑶、苏若卿忽视一眼，心如鹿撞。
当二女落座之后，看见病患们急切和众目睽睽的眼光，三分忐忑，七分怀疑。
二女心知这些病患对自己并不看好。大老粗在旁边看着，也没说什么。
二女心想，既来之则安之，遂坦然面对，伸出手去切脉。檀木脉枕沁着凉意，衬着她俩发烫的指尖。一盏茶后，韩玉瑶、苏若卿开出的药方对症，渐入佳境，病患们对这两位女郎中慢慢建立起信心。
一炷香之后，咳喘老者捧着药方千恩万谢时，两女方觉掌心已沁出薄汗。
韩玉瑶、苏若卿抽空瞟了一眼接诊台，只见徐颖等人交头接耳，似乎对她俩的医技较为满意。
等韩玉瑶、苏若卿送走最后一名病患，医馆这才打烊收工，二女站起身时，后襟湿透，手脚都是颤抖的。二女没想到一日内竟会来这么多病患问诊，吓人了。
一旁的大老粗道：“你俩挺不错，假以时日，比谁都强。”
二女望着堆积如山的病案不可置信的说：“当真？”
大老粗点点头：“当然，不然从你俩坐下到打烊，这么多病患是谁处理的？”
众人闻言笑了起来。大老粗接着道：“过几日，病患就会指名道姓要你俩看诊了。”
这话可把韩玉瑶、苏若卿说得信心大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苏若卿忽然读懂了牌匾上“齐天医馆”狂草里藏着的锋芒。
其后哺时开宴，韩玉瑶、苏若卿对食案上如此丰盛的美味佳肴惊叹不已，距上一次吃水晶蹄髈、芙蓉蟹斗还是停留在小时候的依稀记忆。
看着前几排几席大啖肉食的绿袖子，她俩却将每味珍馐细细品尝，连鱼骨都剔得齐整如梳。
散席之际，二人随众敛衽行礼，裙裾折出三叠云纹，韩玉瑶、苏若卿也学得有模有样。
散席之后，二女看着众女要么在藤椅里休憩，要么三五成群的在后院斗草嬉戏，要么去了三楼小憩，亦或者去了二楼药房。
忽见倩儿带着几个绿袖子在后院洒药物。一边洒一边笑盈盈。韩玉瑶、苏若卿没去处，尾随众人后亦步亦趋。
看着大老粗渡步过来，韩玉瑶、苏若卿扭头问道：
“主人，奴家闻着这药水，似乎对君主之官有克制作用，擅自闯入者必定晕厥，浑身无法动弹。”
徐天闻言，赞叹道：
“对，确实如此，再闻闻这个。”
说罢徐天掏出一个木盒子，打开只见数颗灰色药丸，二女凑近闻了闻，想了一会到：
“这个应该是对付流注的。”
徐天拍着二女肩膀道：
“真好，这就是五毒散。”
二女一听：“哇，原来是这玩意，听家父说起过。”
徐天看着二女随口问道：“令尊呢。”
二女黯然失神：“家父过世了。”
徐天惊道：“何以至此。”
韩玉瑶、苏若卿道：“说来话长了。”
徐天道：“愿闻其详。”
韩玉瑶、苏若卿互视一眼后，说道：“家父年轻时曾是前东宫医正。”
闻言徐天道：“失敬失敬。原来你俩系出名门世家。”
韩玉瑶、苏若卿点点头，继续道：“后来太子去了卫国和亲，结果半路上被截杀，当时家父也在现场。”
徐天道：“家父也罹难了？”
二女摇摇头，继续道：
“当时前太子奄奄一息，家父为了拯救其性命，冒险去太医府取九天还魂草，结果就被发现了，这药在太医府是禁物，药没取成，还被抓入大牢。苏伯伯为了拯救家父就去朝堂上奏说家父是被屈打成招的。太师说苏伯伯和家父是同党沆瀣一气，结果奴婢的家和苏若卿家都被查抄了。苏伯伯带着全家，还有奴婢和奴婢家中长辈流放至此，家父为了洗清罪名在狱中自断心脉而亡。”
众人皆默，唯余檐角风铎叮咚，似叹似诉。这种事，显然已非黎民百姓所能过问。顿了顿，韩玉瑶继续道：
“虽然如此，有人并不打算放过奴家长辈，有一日苏伯伯家发生大火，那个火势可吓人了，待反应过来才发现男丁被杀，女的卖出为奴为婢。”
倩儿这时忙完也过来，众人听闻这个惨烈之事，半天不言语。半响，徐天问了一句：
“这是何时的之事。”
韩玉瑶、苏若卿互视一眼后，说道：
“回主人，这些是奴家幼小时候的事，这些都是长辈口口相传的，而今都过十余载。”
徐天和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互视一眼，神情复杂。徐天点点头又问：
“你俩的医技呢？”
两女开心的说：
“还好长辈们从小悉心教导，奴婢们不敢相忘。”
路上，徐天问俩妻妾：
“颖儿、倩儿，你们酒醒了吗？”
两女对视一眼，掩嘴窃笑，脸上满是羞涩。夏莲、春梅述说，原来她们昨夜酒醒后，跌跌撞撞到处找夫君未果，醉倒在雅居门口，被众医女抱回。闻言，徐天恍然大悟：
“两个小酒鬼，一点也不省心。”
众人还在军营门口就看见大营内一片繁忙景象，众多营帐被一一拆除，道路两旁，数百辆军营辎重马车绵延至山后，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马匹不安地嘶鸣着。
众人来到中军大帐，萧虎将军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这位粗犷的将军快人快语，解开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战事停息，朝廷急召他回京复命，灵犀城外驻军自然就要撤走。
徐天一行闻言连连点头，萧虎将军转身取出一卷带火漆印的鎏金函札，随即递给徐天道：
“这个是太医府的举荐函，并嘱咐徐天不日也启程去京城。”
徐天一行人见状大喜过望，纷纷叩谢将军。萧虎见状捻须大悦道：
“无需多礼，老夫举手之劳而已。”
萧将军还细细叮嘱一番在京城里的种种规矩，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然后喟然道：
“回京之后，老夫又要远赴北疆驻扎，近来西域一带伊丽可汗国蠢蠢欲动，王上忧心忡忡，身为臣子自然为王上殚精竭虑，故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徐天一行闻言神色黯然，不舍的情感真挚，真情流露。
这让萧虎将军不禁动容，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柔和。
二人虽然相识不久，然过往皆莫逆之交，二人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正说话间，几个部将入内请示军务，眼见萧虎将军军机繁忙，徐天一行恭敬辞别，等徐天一行走出帐外的时候，又见几个军尉上前，与徐天一行依依惜别，在军尉们目送下，徐天一行打马回城。
骑行中，徐天和四女对视一眼，自然想起雪山脚下那方古墓，以及无心法师横扫中原时的惨烈，不由得对萧虎将军安危分外担忧。
众人返回医馆，众人策马疾驰于青石板长街，蹄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徐颖、夏莲、春梅与倩儿缀在后头细语，议论着方才战事消弭恍若隔世的光景。
沿街旌旗猎猎，满城百姓笑逐颜开，击掌相庆间，衙役们举着“齐夏息战“的锦旗游街而过，震天锣鼓衬得市井愈发热闹。徐天目光掠过欢腾的人群，耳畔飘来四女絮语，眉间却凝着医馆的愁绪。
徐颖见状纵马与之并辔：
“夫君可是忧心齐天医馆？”
见徐天颔首，她扬声道：
“何不雁群南迁？”
此言如拨云见月，令徐天眼底顿时泛起神采，心中有了主意。
众人回到医馆时，门前早已人满为患。接诊台内数名医女忙着接诊分流，或抓药记账，见主人归来皆敛衽跪迎。徐天摆手示意免礼，温言叮嘱“专心接诊”之语如春风拂面。
待众人上至三楼书房，玉儿与小翠已备好香茗。徐天捧盏环视四女：
“随我去西市奴行。”
见三女面露惑色，徐颖笑着转述途中与徐颖商议，徐天补充道：
“此番进京，不仅是入职。既要维系灵犀城医馆，更要在京城开创新局。”
三女恍然应诺，终于明白主人筹谋的，正是这新旧交替间安稳过渡的妙棋。
待金轮跃上屋檐，徐天已携四女步入奴婢市集。
此番再一次踏入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夏莲、春梅和倩儿三女心里不由得丛生感慨。夏莲此番已经没有恐惧，春梅则想起自己被拉到此地的情景，倩儿则想起了很多不同的前主人转卖自己的情形。
这些旧事一桩桩一件件仿佛过雨云烟般在三女眼前消散。
甫一进入，各种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汗臭、血腥、排泄物、霉味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今日不同以往，她们默默跟随在徐天身后，四女微微捂住了口鼻，眉头轻蹙。
望着泥泞地面上蜷缩的裸身奴婢，忽忆起病患常言若非医馆庇护，我等连狗彘不如，此刻方知此言非虚。她们交握的柔荑沁出冷汗，恍觉自己与这些苦命人不过一线之隔。
徐天等人来到一处婢女侍妾和精壮男多的摊位前，看着眼前跪在地上，脑后插牌明码标价，被绳索反绑双手的奴婢和侍妾。
这摊位售卖的主人甚为嚣张，大声说自己的奴婢侍妾都是上等货色。
引得很多人驻足围观。很多买家仔细打量其中颇有姿势的侍妾和婢女。这主人滔滔不绝的细说侍妾的特点和婢女们的乖巧。徐天插嘴问了一句：
“可有懂医技和懂乐律的奴婢？”
那人瞪了徐天一眼，大声道：
“没有！”
徐天遂拉着四女钻出了人群，看得出这主人只在意婢女的姿色。夏莲、春梅和倩儿一路攥紧徐颖柔荑，见此情景心情复杂，这会从自由人的角度审视此番的场景，其间差异不止一点两点。
这或早或晚即擦肩错过的缘分，让她们头回感觉世事无常。
蹚过一地的污渍，徐天和四女来到一处相对干净的摊位前。跪在地上的女人们姿色平平，甚至不如集市上其他售卖的奴婢侍妾。徐天仔细打量着她们脑后的标价牌。摊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这位客官，您真是识货啊！”
见徐天和四女面露疑惑，他解释道：
“小的只是个掮客，赚个差价而已。这些女人之所以卖得便宜，是因为她们相貌不佳，而且都是有家室之人。大部分是被婆家卖出，也有的是被自己男人用来还债抵押卖出的。她们都被转手好几次了。”
徐天和四女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徐天转向那些女人问道：
“你们中有懂药理的吗？”
几个女人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被绳索反绑，又重重跪下。
徐天又问了一遍，这次几人纷纷默不作声。徐天等人只能作罢，又陆续经过几个摊位，虽然那里售卖的奴婢、侍妾姿色身材尚佳，但都只是徒有其表，无一懂得医理。眼看希望渐渐渺茫，虽然集市还有许多角落未曾探索，徐天却已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就在此时，集市的一角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摊位前，两个身形消瘦，桀骜不驯婢女被粗暴地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摊位前挣扎，刚站起，又被主人压下。
主人正在骂骂咧咧，不知道说什么粗言，似乎在唾弃着两奴婢。
徐天和四女走近那个摊位，只见摊位前那两个瘦弱的婢女被粗暴对待，主人的唾沫星子不停的飞溅到二女脸上，那个凶神恶煞的主人正破口大骂：
“你们这两个贱货！不听话就别想吃饭！”
他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花钱买你们回来是让你们伺候客人的，不是让你们装清高的！”
两个婢女虽然面黄肌瘦，眼神中却透露出不屈的倔强。其中一个婢女忍不住反驳道：
“奴家是郎中的女儿，懂得医术，不是低贱的娼妓！”
“放屁！”
主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掌印立现。
“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现在就是我的奴婢！给老子乖乖听话！”
徐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心中一动，装作若无其事上前问道：
“请问阁下，敢问你这两个婢女何价？”
正在火气头上的主人闻言，转身取出两个竹牌，插在二女脑后：
“这两贱婢随你们处理好了。”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除了徐天在看牌上的价格，无一人上前，毕竟这俩婢姿色欠佳，还桀骜不驯。
徐天沉声问：
“是按牌价还是议价？”
那人不耐烦地回道：
“随便都行，赶紧把这两个贱人弄走！”
徐天按牌价付清银两，拿到了两女子的卖身契。那粗鲁的主人随即一脚把她们踢倒，骂道：
“滚吧，贱婢！”
两个女子应声从摊位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徐天和四女连忙上前将她们扶起。徐天温和的态度让这两女子内心大为改观，她们恭敬地向新主人道谢。在那粗暴主人的怒目中，徐天带着两个新买的婢女和徐颖等人，离开了围观的人群。徐天一边走，一边问道：
“你俩可有芳名？”
两女恭敬地回答：
“奴家韩玉瑶”“奴家苏若卿”
徐天和四女闻言齐声赞叹：
“好名字。”
众人一路缓行，一边为两个女子松绑，解开她们手上的绳索。再走一会儿后，众人终于离开了那异味丛生、脏乱不堪、人声嘈杂的奴婢市集。
在走出集市前，众人还看到一个主人挥舞着粗糙的麻绳，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婢女和侍妾，想必是刚买到手的。这一幕让众女看得韩玉瑶和苏若卿心惊肉跳。
徐天看着她俩脸上惊恐的表情，温和地说道：
“别过头去，别看，我们回家吧。”
这简单的一句话，尤其是“我们回家”四个字，似击中了二女的心弦。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四女紧随其后，不停地安慰开导。此刻，夏莲、春梅和倩儿突然惊觉自己已经从被安慰者变成了安慰者。
来到众人下马处，徐天环顾四周，随即叫来一辆马车。
四女轻轻将韩玉瑶、苏若卿扶上车去，随着四女上车照应。徐天自己翻身上马，牵着四匹马跟在马车后面一路随行。
车厢内不时有啜泣，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在车舆里不停的安慰，偶尔也嬉闹出声。
当徐天一行人回到齐天医馆时，晨光正炽热。
徐天翻身下马走向车厢，伸手接住从黛青色车帘中探出的玉手。
当韩玉瑶与苏若卿踩着破旧马凳落地时，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粗犷、衣襟微敞的汉子，听着鬃马喷着响鼻，恍惚间竟生出误入烟花巷陌的错觉。
直到“齐天医馆”鎏金匾额映入眼帘，二人才惊觉命运轨迹已然偏移，连拂面晨风都裹着药香。
医馆里涌出的绿袖子如春水漫过青石街。
韩玉瑶望着跪拜的众人，耳畔此起彼伏的“拜见馆主、主母”声，惊得攥紧了苏若卿的袖角。待她俩盥洗之后，换上绿袖子公服，已到了朝食初。
此刻看到徐颖、夏莲、春梅、倩儿和医女们前往三楼书房，遂跟了上去。
二女随着众医女拥挤在楼道，别着玉簪的发髻在眼前晃动。楼道里满是窸窸窣窣的衣袂声，和窃窃私语的嬉闹声，木梯已被绿袖子姑娘们挤得吱呀作响。忽然人群一松，面前这些穿着绿衫公服、汗涔涔的医女们潮水般拥进三楼，待二女尾随众人来到书房，只见那个大老粗倚在太师椅上叙话：
“各位都寻地方坐，没座头的便坐人腿上。”
人群轰然笑出声来，有人坐软垫，有姑娘顺势坐在同伴膝头。
接着听大老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进京的事宜，医女们议论纷纷，半晌后，大老粗解释是要去开新的医馆。大部分人会留下，韩玉瑶、苏若卿听见众医女窃窃私语，韩玉瑶正盯着徐天衣襟上金线绣纹出神，直到被粗粝嗓音突然点名才踉跄着起身。
“这两位姑娘初来乍到，往后接诊和炼制药丸方面不懂之处，带带她俩，你们就是她俩言传身教的师傅...”
大老粗话音未落，二人已经感到十几道灼灼目光盯着自己，如麦芒在背，瞬间耳红如血。
韩玉瑶、苏若卿垂首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并蒂莲，忽听得满室脆生生的“遵命”，惊得自己差点跃开去。
随即有几个绿袖子噔噔噔跑上三楼，手里端着几个松木盘，盘里都是一盏盏香茗，路过二女面前时，二人并未取用，只听旁边医女咕嘟咕嘟喝下，如牛饮涧水。
待医女们散去时，韩玉瑶、苏若卿正想着如何适应这个环境，忽听大老粗披上葛布外袍：
“随我来。”
至一楼熙攘的接诊台站立，二女有些手足无措。忽见倩儿那丫头在诊台加了个椅子，大老粗叫住二人，笑言：
“过来坐诊。”
韩玉瑶、苏若卿忽视一眼，心如鹿撞。
当二女落座之后，看见病患们急切和众目睽睽的眼光，三分忐忑，七分怀疑。
二女心知这些病患对自己并不看好。大老粗在旁边看着，也没说什么。
二女心想，既来之则安之，遂坦然面对，伸出手去切脉。檀木脉枕沁着凉意，衬着她俩发烫的指尖。一盏茶后，韩玉瑶、苏若卿开出的药方对症，渐入佳境，病患们对这两位女郎中慢慢建立起信心。
一炷香之后，咳喘老者捧着药方千恩万谢时，两女方觉掌心已沁出薄汗。
韩玉瑶、苏若卿抽空瞟了一眼接诊台，只见徐颖等人交头接耳，似乎对她俩的医技较为满意。
等韩玉瑶、苏若卿送走最后一名病患，医馆这才打烊收工，二女站起身时，后襟湿透，手脚都是颤抖的。二女没想到一日内竟会来这么多病患问诊，吓人了。
一旁的大老粗道：“你俩挺不错，假以时日，比谁都强。”
二女望着堆积如山的病案不可置信的说：“当真？”
大老粗点点头：“当然，不然从你俩坐下到打烊，这么多病患是谁处理的？”
众人闻言笑了起来。大老粗接着道：“过几日，病患就会指名道姓要你俩看诊了。”
这话可把韩玉瑶、苏若卿说得信心大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苏若卿忽然读懂了牌匾上“齐天医馆”狂草里藏着的锋芒。
其后哺时开宴，韩玉瑶、苏若卿对食案上如此丰盛的美味佳肴惊叹不已，距上一次吃水晶蹄髈、芙蓉蟹斗还是停留在小时候的依稀记忆。
看着前几排几席大啖肉食的绿袖子，她俩却将每味珍馐细细品尝，连鱼骨都剔得齐整如梳。
散席之际，二人随众敛衽行礼，裙裾折出三叠云纹，韩玉瑶、苏若卿也学得有模有样。
散席之后，二女看着众女要么在藤椅里休憩，要么三五成群的在后院斗草嬉戏，要么去了三楼小憩，亦或者去了二楼药房。
忽见倩儿带着几个绿袖子在后院洒药物。一边洒一边笑盈盈。韩玉瑶、苏若卿没去处，尾随众人后亦步亦趋。
看着大老粗渡步过来，韩玉瑶、苏若卿扭头问道：
“主人，奴家闻着这药水，似乎对君主之官有克制作用，擅自闯入者必定晕厥，浑身无法动弹。”
徐天闻言，赞叹道：
“对，确实如此，再闻闻这个。”
说罢徐天掏出一个木盒子，打开只见数颗灰色药丸，二女凑近闻了闻，想了一会到：
“这个应该是对付流注的。”
徐天拍着二女肩膀道：
“真好，这就是五毒散。”
二女一听：“哇，原来是这玩意，听家父说起过。”
徐天看着二女随口问道：“令尊呢。”
二女黯然失神：“家父过世了。”
徐天惊道：“何以至此。”
韩玉瑶、苏若卿道：“说来话长了。”
徐天道：“愿闻其详。”
韩玉瑶、苏若卿互视一眼后，说道：“家父年轻时曾是前东宫医正。”
闻言徐天道：“失敬失敬。原来你俩系出名门世家。”
韩玉瑶、苏若卿点点头，继续道：“后来太子去了卫国和亲，结果半路上被截杀，当时家父也在现场。”
徐天道：“家父也罹难了？”
二女摇摇头，继续道：
“当时前太子奄奄一息，家父为了拯救其性命，冒险去太医府取九天还魂草，结果就被发现了，这药在太医府是禁物，药没取成，还被抓入大牢。苏伯伯为了拯救家父就去朝堂上奏说家父是被屈打成招的。太师说苏伯伯和家父是同党沆瀣一气，结果奴婢的家和苏若卿家都被查抄了。苏伯伯带着全家，还有奴婢和奴婢家中长辈流放至此，家父为了洗清罪名在狱中自断心脉而亡。”
众人皆默，唯余檐角风铎叮咚，似叹似诉。这种事，显然已非黎民百姓所能过问。顿了顿，韩玉瑶继续道：
“虽然如此，有人并不打算放过奴家长辈，有一日苏伯伯家发生大火，那个火势可吓人了，待反应过来才发现男丁被杀，女的卖出为奴为婢。”
倩儿这时忙完也过来，众人听闻这个惨烈之事，半天不言语。半响，徐天问了一句：
“这是何时的之事。”
韩玉瑶、苏若卿互视一眼后，说道：
“回主人，这些是奴家幼小时候的事，这些都是长辈口口相传的，而今都过十余载。”
徐天和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互视一眼，神情复杂。徐天点点头又问：
“你俩的医技呢？”
两女开心的说：
“还好长辈们从小悉心教导，奴婢们不敢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