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雏鹰初啼
步行良久，众人来到国子监长街。
远远便见重檐高耸，飞檐如翼。
朱门之上，府匾高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踏跺两旁立着持戟门卫，衣甲鲜明。
沿街华盖如云，锦帘成幔。
转角处时不时传来鼓乐试音。
钹响过处，各家书院车马摆成长龙。
而后方，还有朱轮陆续从赶路的学子身侧驰过。
车帘轻晃，里面隐约露出锦衣少年、玉冠书生。
鲜衣怒马，气焰逼人。
泥点子飞溅时，一行人退到墙根下避让，仍被高高挑起的院旗轮番从头顶扫过。
像是生怕这些小门小院的弟子不知道矮人一截。
车舆里，那些高门子弟掀帘而望，脸上多是幸灾乐祸之貌。
尹书瑶偏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用来国子监读书么？”
张桂兰淡定道，“用，怎么不用”
顾大全点头。
“他们来了才能作践别人。”
路旁不少学子闻言，纷纷怒目而视。
……
待到府门前，七人刚要递上请简，门卫便抬手一拦，指了指右侧。
“各位移步待漏院。”
张桂兰小声道：
“连正门都不让进。”
陆向东轻咳。
“他们大抵喜欢走后门。”
尹书瑶问：
“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从正门进？”
陆向东沉默片刻。
“他们的后门，可能比较宽。”
众人绕行至待漏院，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人山人海。
偌大一片空场，早已被各路书院、学宫队伍挤得满满当当。
旌旗如林，迎风猎猎。
远远望去，乌压压尽像黑芝麻撒地。
红的、紫的、玄的、绣金边的、缀云纹的，铺天盖地，几乎像是把整座王城的门面与排场，全都搬到了这里。
递上请简之后，七人小队才被司仪引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地方靠墙。
墙边长着半人高的茅草。
风一压，乱糟糟地伏下去一片。
七人只好踩进草里。
尹书瑶抬头看了看头顶枝丫。
一滴露水正好落在她鼻尖上。
她打了个激灵。
“我们就站这鸟不讲理的地方？”
张桂兰看着前方那些高高飘扬的院旗，又看了看这边空荡荡的头顶。
“还行。”
“就是咱连个举牌的都没有。”
话语未落，好在顾大全忽然想起什么，开始在怀里摸索。
先掏出两个鸡蛋。
又翻出几个土豆。
张桂兰眼睛一亮。
“你还藏了？”
顾大全一边刨一边道：
“不是藏，是旗压底下了。”
最后，他终于从怀里诸多什物之间，扯出一面皱巴巴的旌旗。
旗面不大，边角有些脱线。
顾大全迎空一丢。
旗没怎么起来。
风一吹，直接给卷他脸上去了。
尹书瑶赶紧跳起来帮他扯旗角。
“师兄！旗反了！反了！”
一通手忙脚乱，几人终于把“怡香书院”皱巴巴的院旗给制服了，勉强铺在风里。
只是这一立，
四周不少目光便都瞟过来。
议论声也随之响起。
“怡香书院？”
“这名字怎么没听说过？”
“要站相没站相，这样的歪瓜裂枣也放进来。”
“不会是山沟沟里来的吧？”
“王城里挖山沟？”
“那更厉害。”
穆若雪听得腮帮子鼓起。
目光往那几人身上一扫。
那几个议论的人见目光凶得像家里执鞭的二姐，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
卯时三刻。
忽然之间——
钟钺齐鸣！鼓声震天！
一支明黄仪仗队蜿蜒而来。
前有彩旗开道，后有礼乐相随。
彩旗之后，礼官持笏而行，昂首阔步。
再之后，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学官。
为首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身着深色官袍，腰悬玉佩，自有久居高位的不凡气度。
片刻后，仪仗及学官队伍在万众瞩目中登上礼台。
鼓乐齐止。
焚香、祭天。
众学官焚香、祭天。
礼成，落座。
司仪官于台上高声宣布——
“游泮典礼，正式开始！”
邹长生站在人群角落，抬头望向礼台。
只见几位学官轮番上前，依次训话。
一说国运昌盛，诸院兴学。
一讲诗书礼仪，修身齐家。
一言中庸仁道，持心守正。
一谈立身修德，立世治学。
话都很好。
就是有些长。
长到顾大全听得眼皮直打架。
张桂兰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粟米饼，掰了一块后塞。
尹书瑶伸手接住，动作快得像偷兵符。
陆向东咳了一声。
“典礼之上，不可偷食。”
话音刚落，张桂兰顺手也掰了一点给他。
“压压。”
邹长生差点笑出来，只好低头装作整理衣袖。
正无聊间——
咚！
咚！
咚！
钟鼓忽然再度长鸣，一连九响！
每一声都震得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一队排场更大的仪仗踏步而来。
前方彩旌开道，后有数十带刀侍卫随行，
紧随其后，几个小黄门簇拥着一辆龙凤纹样的辇车，
车后又是一队带刀侍卫断后。
那辇车珠玉微垂，金帘轻响。
所过之处，行人如风过草海，皆尽倒伏。
礼台上众学官见状，纷纷起身，远望揖礼。
一名小黄门尖声高喝：
“公主驾到——”
呼啦啦一片，众学官跪地相迎，衣袍落地如潮水漫开。
怡香书院众人也跟着跪下。
顾大全跪下时，怀里一个土豆“咕噜”滚了出去，顺着草隙一路向前，极有探路的志气。
尹书瑶伸手去捞，没捞着。
好在无人注意那颗英勇出征的土豆。
仪仗来到礼台下止步。
鸾车帘子掀开，从车上走下一名窈窕华贵少女。
她着凤冠，身穿淡蓝宫装，衣摆如水，凤眼明媚。
她先扫视一眼满场跪着的莘莘学子，随后举步往礼台上走去。
待侍候她安坐主位，小黄门才扬声道：
“平身——”
万众起身后，再躬身致谢。
那华发学官带着众同僚上前，神色恭谨。
“老臣朱启圣，敢问公主此番前来……”
少女只道：
“本宫就来看看。”
说罢，她对着台下一名年轻学官招了招手。
“闻良。”
那年轻学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公主问：
“闻溪呢？”
闻良道：
“舍妹尚在府上。”
少女点了点头，又看向朱启圣。
“你们继续。”
朱启圣躬身领命。
“是，老臣遵旨。”
他转身面向泱泱学子，袖袍一展，俯视满场学子。
“游泮选拔————开始！”
话音方落，台下数十名学宫执事倾巢而出，赶赴各处选拔点。
文章策论处，案几已经排开，笔墨帛砚整齐摆放。
诗赋经义处，几位学官端坐其后，怡然自得。
礼仪应对处，则有礼官负手而立，目光挑剔。
另有射礼、算学、策问等处，皆有人把守。
很快，各司仪手持名册，引导一支支方队前往不同选拔处。
人潮分流，旌旗交错。
各路书院陆续被领走。
转眼场中就空置出来。
然而——
怡香书院这边，迟迟无人问津。
尹书瑶踮脚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张桂兰十分看得开。
“忘了也好，先吃口饼。”
沈文豪捻须，目光沉稳。
“莫急。君子藏器于身，伺机而动。”
顾大全小声问邹长生：
“六师弟，咱藏啥器了？”
邹长生看了看众人。
大师兄怀里藏土豆。
二师姐袖中藏饼。
三师姐眼里藏杀气。
师尊袖里藏着半部圣贤，心里藏着倔强。
“藏得挺多。”
话音刚落，一名司仪终于匆匆赶来，低头看了看名册，又次第扫过他们。
接着目光停留在顾大全怀里的黄瓜上，微微顿了一下。
“怡香书院？”
沈文豪上前一步，恭敬一揖。
“正是。”
司仪神情微妙。
大概他也没想到，这支站在茅草里的散兵游勇，居然真是来参加游泮的。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收拾了一下，正了正衣冠，旋即跟上司仪步伐。
这一回，那面皱巴巴的院旗，终于像模像样地迎风扬了起来。
……
首站，礼仪应对。
礼官站在案前，目光从他们头顶扫到鞋尖。
人人衣裳崭新，但破履露馅，脚趾外露。
礼官皱了皱眉。
“入门揖礼。”
沈文豪率先示范，衣袖一展，躬身作揖，动作倒是端方。
弟子们也跟着行礼。
陆向东姿态清雅，张桂兰大方稳妥，邹长生略显生涩。
穆若雪腰背笔直，礼是行了，但眼神像随时能把礼官打散。
尹书瑶倒也规矩，只是揖完之后抬头太快，额头撞上前头顾大全的后背。
顾大全最难。
他手大脚大，一躬身，怀里的什物险些滑出来。他慌忙接住，动作一乱，险些变成给礼官拜年。
礼官眉头微皱，提笔在册上一记。
“步履不齐，揖礼不整，队列松散。”
听闻司仪报众人礼仪有佳，但无仪。
沈文豪气得胡子一翘。
“若只凭衣冠步履论礼，流民乞丐岂不是无礼之徒，皆可棒杀？”
礼官抬眼看他。
沈文豪立刻一揖。
“学生妄言。”
……
次站，策论。
学官出的题目极大。
“天下之财，如水与火。水蓄于民，火燃于官。水涸则地裂，火过则木焚。”
问天下之策。
此题一出，四周不少书院弟子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有的写“轻徭薄赋”。
有的写“开源节流”。
有的写“盐铜归官”。
还有一人一落笔便是“臣闻”，仿佛已经替大王批折子了。
怡香书院这边，气氛就安静许多。
沈文豪捻须沉吟。
张桂兰盯着题目看了半天，小声问：
“意思是钱像水，官府像火？”
邹长生点头。
“差不多。”
顾大全道，“那……水火不容，晚辈该当如何？”
尹书瑶道，“火大了就浇水”
穆若雪道，“官府把水偷走，砍谁？”
邹长生：“……”
学官坐在上首，听见这几句，眼皮都跳了一下。
最后六个弟子中，只有邹长生勉强答出了些眉目。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
“民为邦本，藏富于民，乃蓄水以防火之制。官取其度，赋税有节，徭役当有时，官用当有法。”
他说得不算华丽，却胜在真切。
学官原本懒散的目光，终于正了正。
“你叫什么？”
“邹长生。”
……
下一站，经义诗赋。
此处香气更浓，几位学官坐在帘后，案上摆着茶盏、诗笺和几枝新折的茉莉花。
题目为“写意”。
不少人当场吟诵，抑扬顿挫，像一群鸭子各领风骚，都觉得自己是凤凰。
陆向东立在案前，眼神却清亮。
他沉思片刻，提笔而书。
“我自同乘与春秋，千年复还胜雪霜。”
一句落下，学官神色一动——
此子有才。
大气蜚声，自有清流。
有学官抬眼问众人：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此句何解？”
这题一出，邹长生心头便一紧。
他读书时日尚浅，许多经义都靠硬背硬啃。此刻众目之下，舌头像被人打了结。
学官看向他。
“你答。”
邹长生拱手，结结巴巴道：
“‘同声相应’，谓若燕引燕，雁引雁……声同者相呼，相应者相从。‘同气相求’，谓若西风生而西方之物应……”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稳了些。
“若君子同道，则能相勉；若小人同气，也会相诱。故求友求师，皆不可不慎。”
学官瞥了他一眼。
像是通过了，又像是没通过。
众人全都看不明白。
尹书瑶小声问：
“这算啥？”
陆向东道：
“算学官没骂人。”
张桂兰点头。
“那就是好事。”
……
下一站是射礼。
而且是飞马骑射。
怡香书院众人齐齐看向穆若雪。
穆若雪面有得色，像是终于轮到一个像话的项目。
场边马匹早已备好，靶子立在远处，风中白羽箭尾轻轻颤动。
其他书院也有不少擅射之人，动作潇洒，引来一阵叫好。
一名锦衣少年翻身上马，绕场一圈，弯弓搭箭，姿态倒漂亮，可惜箭擦着靶边飞过，扎进后头草垛里。
他强撑着笑道：
“今日风急。”
张桂兰看了看树叶。
“箭靶似乎远了点。”
那锦衣少年脸色一僵。
穆若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白衣青衫在风中一扬，如雪鹤掠水。
鼓声一响，马匹疾驰而出。
第一箭，破风而去，正中红心。
第二箭，马身腾跃之时，她腰身微侧，箭已离弦。
又中。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三发三中，箭箭穿心，四周一片哗然。
连台上的公主都微微倾身，看向此处。
穆若雪勒马回身，仿佛刚才不过是顺手拍死了五只蚊子。
穆若雪翻身下马，尹书瑶冲上前去。
“三师姐威风！”
穆若雪淡淡道，“靶子不会躲，不难。”
此话一出，旁边那位刚脱靶的世家弟子一脸苦瓜相。
……
再下一关是算学。
题目是鸡兔同笼。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学官刚念完，顾大全眼睛一亮。
“鸡？”
张桂兰也精神了。
“兔？”
尹书瑶问道。
“够吃几天了？”
学官脸一黑。
“是算。”
众人立刻安静。
沈文豪皱眉沉思。
陆向东提笔算了半天，算到最后咳了起来。
张桂兰掰着手指头，掰完十根不够，又看向顾大全。
“借你手用用。”
顾大全出掌。
两人算得十分热闹，像在分赃。
尹书瑶在旁边写，写了半天干脆画，画完觉得不像，又添了长耳朵，最后画出一只怪里怪气的四不像。
邹长生苦思良久，算到最后鸡兔都逃出了笼子，只剩一地鸡毛。
穆若雪盯着题目看了片刻。
“把笼子打开，跑得慢的是鸡，跑得快的是兔。”
学官：“……”
抬手记了一笔。
“未过。”
张桂兰很是不服。
“她这法子至少能分出来。”
学官抬眼。
“若跑得慢的是病兔呢？”
张桂兰一怔。
“那先治病。”
学官深吸一口气。
“下一位。”
……
最后一关是文章。
题目四字——
“曾子避席。”
案几一排排铺开，众学子各自入座。
此处最安静，偶尔有风吹过粗帛，似翻书，又似催人。
邹长生坐下后，望着题目，心渐渐定了。
礼是心里先有敬，做出来才有形，否则不过是一根会走路的木头。
他提笔落字。
另一边，陆向东亦是洋洋洒洒。
他笔下文辞清雅，借曾子一避，写师道、礼法、世道人心。虽偶尔轻咳，却不碍笔势连绵，如病竹生节，清瘦而坚。
张桂兰想了半天，手搓出一句，“人若肯听劝，便该挪一挪。席能避，人心也能避开蠢处。”
沈文豪看到时，眼角跳了跳。
顾大全看着众人刷刷刷，他实在没辙。
“先生说话，要站起来听。”
想了想，又补一句：
“若先生也饿，可先吃饼。”
尹书瑶写得更热闹。
她先写曾子如何避席，又写若是席子太小，该不该让一让旁人。
要是人人不肯让席，那便拳头说了算。
字迹歪歪扭扭，理倒也有几分歪打正着。
穆若雪最干脆。
“敬师者，起身。辱师者，拔剑。”
文章交上去后，众人退至一旁。
能不能过，只有天知地知。
学官看到穆若雪这一句，足足停了三息。
旁边另一位学官探头来看，也沉默了。
最终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慎行。”
远远便见重檐高耸，飞檐如翼。
朱门之上，府匾高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踏跺两旁立着持戟门卫，衣甲鲜明。
沿街华盖如云，锦帘成幔。
转角处时不时传来鼓乐试音。
钹响过处，各家书院车马摆成长龙。
而后方，还有朱轮陆续从赶路的学子身侧驰过。
车帘轻晃，里面隐约露出锦衣少年、玉冠书生。
鲜衣怒马，气焰逼人。
泥点子飞溅时，一行人退到墙根下避让，仍被高高挑起的院旗轮番从头顶扫过。
像是生怕这些小门小院的弟子不知道矮人一截。
车舆里，那些高门子弟掀帘而望，脸上多是幸灾乐祸之貌。
尹书瑶偏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用来国子监读书么？”
张桂兰淡定道，“用，怎么不用”
顾大全点头。
“他们来了才能作践别人。”
路旁不少学子闻言，纷纷怒目而视。
……
待到府门前，七人刚要递上请简，门卫便抬手一拦，指了指右侧。
“各位移步待漏院。”
张桂兰小声道：
“连正门都不让进。”
陆向东轻咳。
“他们大抵喜欢走后门。”
尹书瑶问：
“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从正门进？”
陆向东沉默片刻。
“他们的后门，可能比较宽。”
众人绕行至待漏院，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人山人海。
偌大一片空场，早已被各路书院、学宫队伍挤得满满当当。
旌旗如林，迎风猎猎。
远远望去，乌压压尽像黑芝麻撒地。
红的、紫的、玄的、绣金边的、缀云纹的，铺天盖地，几乎像是把整座王城的门面与排场，全都搬到了这里。
递上请简之后，七人小队才被司仪引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地方靠墙。
墙边长着半人高的茅草。
风一压，乱糟糟地伏下去一片。
七人只好踩进草里。
尹书瑶抬头看了看头顶枝丫。
一滴露水正好落在她鼻尖上。
她打了个激灵。
“我们就站这鸟不讲理的地方？”
张桂兰看着前方那些高高飘扬的院旗，又看了看这边空荡荡的头顶。
“还行。”
“就是咱连个举牌的都没有。”
话语未落，好在顾大全忽然想起什么，开始在怀里摸索。
先掏出两个鸡蛋。
又翻出几个土豆。
张桂兰眼睛一亮。
“你还藏了？”
顾大全一边刨一边道：
“不是藏，是旗压底下了。”
最后，他终于从怀里诸多什物之间，扯出一面皱巴巴的旌旗。
旗面不大，边角有些脱线。
顾大全迎空一丢。
旗没怎么起来。
风一吹，直接给卷他脸上去了。
尹书瑶赶紧跳起来帮他扯旗角。
“师兄！旗反了！反了！”
一通手忙脚乱，几人终于把“怡香书院”皱巴巴的院旗给制服了，勉强铺在风里。
只是这一立，
四周不少目光便都瞟过来。
议论声也随之响起。
“怡香书院？”
“这名字怎么没听说过？”
“要站相没站相，这样的歪瓜裂枣也放进来。”
“不会是山沟沟里来的吧？”
“王城里挖山沟？”
“那更厉害。”
穆若雪听得腮帮子鼓起。
目光往那几人身上一扫。
那几个议论的人见目光凶得像家里执鞭的二姐，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
卯时三刻。
忽然之间——
钟钺齐鸣！鼓声震天！
一支明黄仪仗队蜿蜒而来。
前有彩旗开道，后有礼乐相随。
彩旗之后，礼官持笏而行，昂首阔步。
再之后，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学官。
为首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身着深色官袍，腰悬玉佩，自有久居高位的不凡气度。
片刻后，仪仗及学官队伍在万众瞩目中登上礼台。
鼓乐齐止。
焚香、祭天。
众学官焚香、祭天。
礼成，落座。
司仪官于台上高声宣布——
“游泮典礼，正式开始！”
邹长生站在人群角落，抬头望向礼台。
只见几位学官轮番上前，依次训话。
一说国运昌盛，诸院兴学。
一讲诗书礼仪，修身齐家。
一言中庸仁道，持心守正。
一谈立身修德，立世治学。
话都很好。
就是有些长。
长到顾大全听得眼皮直打架。
张桂兰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粟米饼，掰了一块后塞。
尹书瑶伸手接住，动作快得像偷兵符。
陆向东咳了一声。
“典礼之上，不可偷食。”
话音刚落，张桂兰顺手也掰了一点给他。
“压压。”
邹长生差点笑出来，只好低头装作整理衣袖。
正无聊间——
咚！
咚！
咚！
钟鼓忽然再度长鸣，一连九响！
每一声都震得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一队排场更大的仪仗踏步而来。
前方彩旌开道，后有数十带刀侍卫随行，
紧随其后，几个小黄门簇拥着一辆龙凤纹样的辇车，
车后又是一队带刀侍卫断后。
那辇车珠玉微垂，金帘轻响。
所过之处，行人如风过草海，皆尽倒伏。
礼台上众学官见状，纷纷起身，远望揖礼。
一名小黄门尖声高喝：
“公主驾到——”
呼啦啦一片，众学官跪地相迎，衣袍落地如潮水漫开。
怡香书院众人也跟着跪下。
顾大全跪下时，怀里一个土豆“咕噜”滚了出去，顺着草隙一路向前，极有探路的志气。
尹书瑶伸手去捞，没捞着。
好在无人注意那颗英勇出征的土豆。
仪仗来到礼台下止步。
鸾车帘子掀开，从车上走下一名窈窕华贵少女。
她着凤冠，身穿淡蓝宫装，衣摆如水，凤眼明媚。
她先扫视一眼满场跪着的莘莘学子，随后举步往礼台上走去。
待侍候她安坐主位，小黄门才扬声道：
“平身——”
万众起身后，再躬身致谢。
那华发学官带着众同僚上前，神色恭谨。
“老臣朱启圣，敢问公主此番前来……”
少女只道：
“本宫就来看看。”
说罢，她对着台下一名年轻学官招了招手。
“闻良。”
那年轻学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公主问：
“闻溪呢？”
闻良道：
“舍妹尚在府上。”
少女点了点头，又看向朱启圣。
“你们继续。”
朱启圣躬身领命。
“是，老臣遵旨。”
他转身面向泱泱学子，袖袍一展，俯视满场学子。
“游泮选拔————开始！”
话音方落，台下数十名学宫执事倾巢而出，赶赴各处选拔点。
文章策论处，案几已经排开，笔墨帛砚整齐摆放。
诗赋经义处，几位学官端坐其后，怡然自得。
礼仪应对处，则有礼官负手而立，目光挑剔。
另有射礼、算学、策问等处，皆有人把守。
很快，各司仪手持名册，引导一支支方队前往不同选拔处。
人潮分流，旌旗交错。
各路书院陆续被领走。
转眼场中就空置出来。
然而——
怡香书院这边，迟迟无人问津。
尹书瑶踮脚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张桂兰十分看得开。
“忘了也好，先吃口饼。”
沈文豪捻须，目光沉稳。
“莫急。君子藏器于身，伺机而动。”
顾大全小声问邹长生：
“六师弟，咱藏啥器了？”
邹长生看了看众人。
大师兄怀里藏土豆。
二师姐袖中藏饼。
三师姐眼里藏杀气。
师尊袖里藏着半部圣贤，心里藏着倔强。
“藏得挺多。”
话音刚落，一名司仪终于匆匆赶来，低头看了看名册，又次第扫过他们。
接着目光停留在顾大全怀里的黄瓜上，微微顿了一下。
“怡香书院？”
沈文豪上前一步，恭敬一揖。
“正是。”
司仪神情微妙。
大概他也没想到，这支站在茅草里的散兵游勇，居然真是来参加游泮的。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收拾了一下，正了正衣冠，旋即跟上司仪步伐。
这一回，那面皱巴巴的院旗，终于像模像样地迎风扬了起来。
……
首站，礼仪应对。
礼官站在案前，目光从他们头顶扫到鞋尖。
人人衣裳崭新，但破履露馅，脚趾外露。
礼官皱了皱眉。
“入门揖礼。”
沈文豪率先示范，衣袖一展，躬身作揖，动作倒是端方。
弟子们也跟着行礼。
陆向东姿态清雅，张桂兰大方稳妥，邹长生略显生涩。
穆若雪腰背笔直，礼是行了，但眼神像随时能把礼官打散。
尹书瑶倒也规矩，只是揖完之后抬头太快，额头撞上前头顾大全的后背。
顾大全最难。
他手大脚大，一躬身，怀里的什物险些滑出来。他慌忙接住，动作一乱，险些变成给礼官拜年。
礼官眉头微皱，提笔在册上一记。
“步履不齐，揖礼不整，队列松散。”
听闻司仪报众人礼仪有佳，但无仪。
沈文豪气得胡子一翘。
“若只凭衣冠步履论礼，流民乞丐岂不是无礼之徒，皆可棒杀？”
礼官抬眼看他。
沈文豪立刻一揖。
“学生妄言。”
……
次站，策论。
学官出的题目极大。
“天下之财，如水与火。水蓄于民，火燃于官。水涸则地裂，火过则木焚。”
问天下之策。
此题一出，四周不少书院弟子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有的写“轻徭薄赋”。
有的写“开源节流”。
有的写“盐铜归官”。
还有一人一落笔便是“臣闻”，仿佛已经替大王批折子了。
怡香书院这边，气氛就安静许多。
沈文豪捻须沉吟。
张桂兰盯着题目看了半天，小声问：
“意思是钱像水，官府像火？”
邹长生点头。
“差不多。”
顾大全道，“那……水火不容，晚辈该当如何？”
尹书瑶道，“火大了就浇水”
穆若雪道，“官府把水偷走，砍谁？”
邹长生：“……”
学官坐在上首，听见这几句，眼皮都跳了一下。
最后六个弟子中，只有邹长生勉强答出了些眉目。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
“民为邦本，藏富于民，乃蓄水以防火之制。官取其度，赋税有节，徭役当有时，官用当有法。”
他说得不算华丽，却胜在真切。
学官原本懒散的目光，终于正了正。
“你叫什么？”
“邹长生。”
……
下一站，经义诗赋。
此处香气更浓，几位学官坐在帘后，案上摆着茶盏、诗笺和几枝新折的茉莉花。
题目为“写意”。
不少人当场吟诵，抑扬顿挫，像一群鸭子各领风骚，都觉得自己是凤凰。
陆向东立在案前，眼神却清亮。
他沉思片刻，提笔而书。
“我自同乘与春秋，千年复还胜雪霜。”
一句落下，学官神色一动——
此子有才。
大气蜚声，自有清流。
有学官抬眼问众人：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此句何解？”
这题一出，邹长生心头便一紧。
他读书时日尚浅，许多经义都靠硬背硬啃。此刻众目之下，舌头像被人打了结。
学官看向他。
“你答。”
邹长生拱手，结结巴巴道：
“‘同声相应’，谓若燕引燕，雁引雁……声同者相呼，相应者相从。‘同气相求’，谓若西风生而西方之物应……”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稳了些。
“若君子同道，则能相勉；若小人同气，也会相诱。故求友求师，皆不可不慎。”
学官瞥了他一眼。
像是通过了，又像是没通过。
众人全都看不明白。
尹书瑶小声问：
“这算啥？”
陆向东道：
“算学官没骂人。”
张桂兰点头。
“那就是好事。”
……
下一站是射礼。
而且是飞马骑射。
怡香书院众人齐齐看向穆若雪。
穆若雪面有得色，像是终于轮到一个像话的项目。
场边马匹早已备好，靶子立在远处，风中白羽箭尾轻轻颤动。
其他书院也有不少擅射之人，动作潇洒，引来一阵叫好。
一名锦衣少年翻身上马，绕场一圈，弯弓搭箭，姿态倒漂亮，可惜箭擦着靶边飞过，扎进后头草垛里。
他强撑着笑道：
“今日风急。”
张桂兰看了看树叶。
“箭靶似乎远了点。”
那锦衣少年脸色一僵。
穆若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白衣青衫在风中一扬，如雪鹤掠水。
鼓声一响，马匹疾驰而出。
第一箭，破风而去，正中红心。
第二箭，马身腾跃之时，她腰身微侧，箭已离弦。
又中。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三发三中，箭箭穿心，四周一片哗然。
连台上的公主都微微倾身，看向此处。
穆若雪勒马回身，仿佛刚才不过是顺手拍死了五只蚊子。
穆若雪翻身下马，尹书瑶冲上前去。
“三师姐威风！”
穆若雪淡淡道，“靶子不会躲，不难。”
此话一出，旁边那位刚脱靶的世家弟子一脸苦瓜相。
……
再下一关是算学。
题目是鸡兔同笼。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学官刚念完，顾大全眼睛一亮。
“鸡？”
张桂兰也精神了。
“兔？”
尹书瑶问道。
“够吃几天了？”
学官脸一黑。
“是算。”
众人立刻安静。
沈文豪皱眉沉思。
陆向东提笔算了半天，算到最后咳了起来。
张桂兰掰着手指头，掰完十根不够，又看向顾大全。
“借你手用用。”
顾大全出掌。
两人算得十分热闹，像在分赃。
尹书瑶在旁边写，写了半天干脆画，画完觉得不像，又添了长耳朵，最后画出一只怪里怪气的四不像。
邹长生苦思良久，算到最后鸡兔都逃出了笼子，只剩一地鸡毛。
穆若雪盯着题目看了片刻。
“把笼子打开，跑得慢的是鸡，跑得快的是兔。”
学官：“……”
抬手记了一笔。
“未过。”
张桂兰很是不服。
“她这法子至少能分出来。”
学官抬眼。
“若跑得慢的是病兔呢？”
张桂兰一怔。
“那先治病。”
学官深吸一口气。
“下一位。”
……
最后一关是文章。
题目四字——
“曾子避席。”
案几一排排铺开，众学子各自入座。
此处最安静，偶尔有风吹过粗帛，似翻书，又似催人。
邹长生坐下后，望着题目，心渐渐定了。
礼是心里先有敬，做出来才有形，否则不过是一根会走路的木头。
他提笔落字。
另一边，陆向东亦是洋洋洒洒。
他笔下文辞清雅，借曾子一避，写师道、礼法、世道人心。虽偶尔轻咳，却不碍笔势连绵，如病竹生节，清瘦而坚。
张桂兰想了半天，手搓出一句，“人若肯听劝，便该挪一挪。席能避，人心也能避开蠢处。”
沈文豪看到时，眼角跳了跳。
顾大全看着众人刷刷刷，他实在没辙。
“先生说话，要站起来听。”
想了想，又补一句：
“若先生也饿，可先吃饼。”
尹书瑶写得更热闹。
她先写曾子如何避席，又写若是席子太小，该不该让一让旁人。
要是人人不肯让席，那便拳头说了算。
字迹歪歪扭扭，理倒也有几分歪打正着。
穆若雪最干脆。
“敬师者，起身。辱师者，拔剑。”
文章交上去后，众人退至一旁。
能不能过，只有天知地知。
学官看到穆若雪这一句，足足停了三息。
旁边另一位学官探头来看，也沉默了。
最终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