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自食其力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95章 · 60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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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果然很西。

西得几乎快贴到墙根上。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像有十几本放了多年的旧书一起叹气。

屋内摆着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只缺腿的凳子。

凳子缺的那条腿,用一摞旧书卷垫着。

邹长生低头看了一眼书脊。

《沈文豪礼记注疏》。

他忽然肃然起敬——

这里连凳子都被师尊托着。

顾大全大手一挥。

“这就是你的屋。”

邹长生点点头。

“好,好的……师兄。”

话音刚落,屋顶落下一撮灰。

正好落进他眼中。

生疼。

他揉了揉眼睛,师兄一下变成了两个,同一姿势,同一比划。

顾大全面不改色。

“屋子认人。”

邹长生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他觉得这屋子对他意见不小。

两人收拾了半晌。

所谓收拾,就是把床上不知谁留下的半截干萝卜、一卷缺页的《千字文》、两只空酒坛和一只睡得很安详的壁虎请出去。

壁虎被顾大全拎着尾巴放到窗外时,还回头看了邹长生一眼。

邹长生莫名有些愧疚。

他感觉自己像是抢了人家的屋。

好不容易把厢房收拾得勉强能住,邹长生刚想坐下喘口气,顾大全便从门外探头进来。

“六师弟,走。”

邹长生茫然。

“去哪儿?”

“郊外。”

“何事?”

“寻野菜。”

邹长生愣住。

“现在?!”

顾大全理所当然地点头。

“现在不寻,晚上吃什么?”

邹长生:“……”

他这才发现,怡香书院里读书人的生活,似乎与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来到屋外,才发现同去的还有陆向东和尹书瑶。

尹书瑶娇小,背着小箩筐,箩筐比她半个身子还大,走起来一晃一晃。

陆向东背了中等大小的箩筐,一手拿书,一手扶腰,像是还没出门就已经累了。

邹长生看了看自己的箩筐。

最大。

大到可以将尹书瑶整个人放进去,还能顺手盖上盖。

他小心问:

“师兄,这箩筐是不是拿错了?”

顾大全低头看了看。

“没错。”

“为何我的最大?”

顾大全笑道:

“新弟子嘛,要多担待。”

陆向东在旁幽幽道:

“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邹长生问:

“后来呢?”

陆向东叹道:

“后来书瑶来了,我就解脱了。”

尹书瑶仰头道:

“现在六师弟来了,我也解脱了。”

邹长生默不作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书院的地位,可能比那只大公鸡还低。

……

四人出了书院,一路穿街过巷,再出了车水马龙的东门,往郊外去。

城外风大,吹过荒草坡,草叶沙沙作响。

天空高远,朔风推着流云洗刷着天幕,一片湛蓝。

远处田埂起伏,几处农舍炊烟袅袅。

顾大全走在最前,脚步稳得像头老牛。

陆向东走在后面,走三步咳一声,咳完还要翻一页书,好像少翻一页,身体便会更虚三分。

尹书瑶蹦蹦跳跳,眼睛尖得很,不时指着路边道:

“那里有荠菜。”

“那里有苦苣。”

“那边那个不能吃,吃了嘴麻。”

邹长生背着大箩筐,走得气喘吁吁。

他忍不住问:

“师兄,书院没有多余的钱粮吗?”

顾大全弯腰拔起一把野菜,抖了抖泥。

“没有。”

“那平日里都怎么办?”

“自食其力。”

“怎么个自食其力?”

顾大全指了指自己。

“我负责扛。”

又指陆向东。

“他负责认字,顺便认菜。”

陆向东纠正道:

“我主要负责辨别可食与不可食。”

尹书瑶立刻道:

“上次你把苦蒿认成茼蒿。”

陆向东面色一僵。

顾大全补刀:

“那顿饭,菜梗苦得让师尊念了一晚上的诗。”

邹长生听得心里拨凉拨凉的。

顾大全又指了指邹长生。

“从今日起,你负责把菜找回来。”

邹长生呆呆道:

“那穆师姐呢?”

“洗菜。”

“张师姐呢?”

“做饭。”

“师尊呢?”

顾大全沉吟片刻。

“负责说‘甚好’。”

邹长生:“……”

这分工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小声嘀咕,“在宗门里都是饭来张口……”

尹书瑶脆生生地说道:

“六师弟,你慢慢就习惯了。”

陆向东合上书,语气深沉:

“没饭的时候锅边站,总要经历几次从饭来到饭没来的转变。”

邹长生看着他们,忍不住问:

“如果这样,大家为何还要待在这里?”

风从荒草坡上吹过。

几人脚步微微一慢。

顾大全蹲下身,拔起一株野菜,抖净泥土,声音里像带着过往铿锵和烟火。

“我家乡荒了,无路可去。”

“家在哪里?”

顾大全站起身,抬手指了指天际。

“白帝城。”

那一刻,他像一尊石像。

邹长生怔了怔。

“原来如此……”

他听宗门师兄说过。

白帝城是个三不管的飞地,常年兵祸匪患,城头经常变换大王旗。

那里的人要么学会低头,要么学会拿刀,要么学会逃。

顾大全这样的人,大约是逃出来的。

只是逃出来以后,天地虽大,却也没几处能容他。

陆向东在旁轻轻笑了笑。

邹长生看向他。

“我也没家了。”

“父母双亡之后,田地宅院都被长辈拿走了。他们说我身子弱,守不住家业,不如替我管着。”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管得极好。”

“好到连我这个人,都管没了。”

邹长生一时没了脾气。

背后的大箩筐,忽然的轻了三分。

尹书瑶抱着小箩筐,踢了踢路边石子。

“奴家被北戎老鬼捉来时,还小,都不记得家在哪里。若不是师尊收留,怕是早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她说得轻巧,眼睛却微微垂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笑道:

“不过师尊说了,记不得家也不要紧。人只要还活着,往后走到哪儿,哪儿就能慢慢像家。”

邹长生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怡香书院确实破。

破门,破匾,破瓦,破柴房。

连茶水缸里都有青蛙排队。

可这些人之所以还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这里好。

而是因为别处更不好。

这是个有难同当的书院。

至于有福同享……

邹长生看了看自己背后那个比人还大的箩筐,又看了看顾大全手里越拔越多的野菜。

他觉得暂时还没看出来。

……

夕阳渐斜。

四人的影子被慢慢拉长,落在荒草坡上。

顾大全忽然回头,咧嘴一笑。

“六师弟。”

“啊?”

“多拔点。”

“为什么?”

“今晚多了你一张嘴。”

邹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瘦弱的手,又看了看满坡野菜。

沉默片刻,他认命地蹲下身。

“哦。”

尹书瑶笑嘻嘻地凑过来,递给他一株。

“这个能吃。”

陆向东补了一句:

“这个确实能吃。我昨日确认过三遍。”

顾大全在远处喊:

“别听他的!上次他也确认了三遍!”

陆向东一下脸红。

尹书瑶笑得直不起腰。

邹长生看着手里的野菜,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他忽然觉得,箩筐里的野菜,渐渐多了起来。

……

四人回到怡香书院的时候,夕阳将庭院染成金红。

穆若雪、张桂兰正在天井旁忙碌。

穆若雪挽着袖子洗菜,动作利落,眉眼依旧清冷,只是衣袖上沾了几点水珠,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张桂兰则蹲在灶旁添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嘴里还念念有词:

“今日若菜多,饼可少放点粉。”

一看见四人背着满满的野菜回来,两人都笑开了花。

张桂兰逐一检查。

“今日晚膳有着落了。”

“咦,还多采了些?”

穆若雪拉了拉张桂兰衣角。

张桂兰抬头看见邹长生,突然一拍额头,笑了。

“哟,可把六师弟给忘了。”

邹长生:“……”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饭量单位。

……

等后厨炊烟袅袅升起时,煎饼的焦香很快飘满了半个院子。

邹长生原本还想端一端读书人的架子,可肚子先替他开了口。

“咕——”

声音又长又响,像远处有人吹了一声低沉的号角。

尹书瑶回头看他。

顾大全也回头看他。

陆向东合上书,认真道:

“六师弟腹中兵戈相争,想必战况焦灼。”

邹长生脸涨得通红。

此刻饥肠辘辘,莫说粟米饼,便是院角那只青蛙看起来都眉清目秀。

待到与师尊一起在膳堂用膳时,每人案前摆了一碗野菜羹,一碟混着野菜做成的粟米饼,还有一小碟腌菜。

沈文豪端坐上首,捻须环视众弟子,颇有几分长辈的气派。

若忽略他身后墙皮掉了一块,露出一个像地图似的斑痕,倒也确实像那么回事。

沈文豪清了清嗓子。

“今日新弟子入门,乃我怡香书院之喜。”

众人齐齐看着粟米饼。

沈文豪继续道:

“读书之人,当知礼义,明廉耻,修身心,养浩然——”

顾大全的肚子“咕”了一声。

沈文豪顿了顿。

陆向东的肚子也“咕”了一声。

尹书瑶捂住肚子,眼神飘忽。

沈文豪沉默片刻,果断结束训话。

“甚好,开动吧。”

话音刚落,众人狼吞虎咽。

顾大全食量惊人,十多个粟米饼下肚后,仍只是半饱。他又多要了一碗野菜羹,最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陆向东吃得斯文,但手速极快。

尹书瑶人小,抢饼时却十分精准,筷子一出,稳准狠,颇有高手风范。

穆若雪不声不响,却总能在最后一块饼消失前,替张桂兰留半块。

张桂兰一边吃,一边盘算明日粟米粉还剩多少。

邹长生只觉得粟米饼从未如此美味。

连饼上的几粒椒盐,都香得叫人想落泪。

他咂嘴的时候,野菜羹碗底已光鉴照人了。

膳后,穆若雪与张桂兰在灶旁低声嘀咕。

“粟米粉快没了。”

“柴也不多。”

“盐还能撑两日。”

“油……就别提油了,提了师尊伤脑筋。”

邹长生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腰牌,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碗。

忽然站起身,向沈文豪告假。

“师尊,弟子想去巷弄里拔些灯芯草回来。”

沈文豪枯手一扬。

“去吧,别走太远。”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若遇见狗,莫要与它讲理。”

邹长生认真点头。

“弟子记住了。”

出院门的时候,邹长生感觉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回头一看,是尹书瑶。

尹书瑶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上前来。

“师弟这是要去哪里?”

“上街,找点钱。”

“找钱?”

尹书瑶眼睛一亮。

“怎么找?”

“你跟我去,不就知道了?”

尹书瑶往巷口看了看,又往院内看了看,犹豫片刻,摇头。

“师尊不让我乱出门。”

说完,她又往前凑了凑,小声道:

“要不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尹书瑶站在门口,看着邹长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踮了踮脚,又收回来。

最后蹲在门槛上,托着腮,望着天际发呆。

……

街上,人来车往,行人匆匆。

富家公子的香车停在街口,车帘半卷,里面伸出一只戴玉扳指的手,正在不耐烦地摇扇。

檐下,也有寒门子弟背着书箱,脚上草鞋沾满泥,怀里紧紧抱着几张薄帛,仿佛抱着全家的命。

小贩们见缝插针,挑着担子在人群边缘吆喝。

“凉茶!凉茶!喝了不上火!”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代写名帖!字迹端正,童叟无欺!若不中选,不退钱!”

还有个算命先生支了个小摊,布幡上写着:今日测功名,明日改命数。

旁边站出一个穷书生。

“先生,我能中吗?”

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沉痛道,“你命里缺银子。”

穷书生道,“这还用你算?”

算命先生面不改色。

“所以贫道算得准。”

四周顿时一片哄笑。

邹长生站在人群边缘看了许久。

他没什么本事。

不会代写名帖,字也不算漂亮。

不会算命。

更不会吆喝。

他脸皮薄,声音也不大,若在人群里喊两嗓子,怕是先把自己喊得想钻地缝。

可他这些年跟着宗门进城办事,常常被师兄们差使着跑腿。

这王城里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里有弯弯道道,他都记得清楚。

邹长生想了想,从墙角找来一片破木板,又捡了半截炭头,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代人认路。

写完之后,他抱着木板,悄悄蹲到算命先生的小摊旁边。

算命先生看了他一眼。

“小友,你这样,能挣到钱?”

邹长生脸涨得通红,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试、试试。”

算命先生摇摇头。

“这年头,认路也能挣钱,贫道就倒过来走路。”

事实证明,算命先生算得还真准。

万千过客来来往往,一个时辰过去,竟没几个人看邹长生那块破木板一眼。

偶尔路人看见,摇摇头,随后笑着走了。

邹长生蹲得腿麻,手心攥着衣角,心里越来越虚。

他几次想把木板收起来。

可一想到大师姐的叹息,又硬生生忍住了。

又过了许久。

一队外地商贾牵着马在街口转悠。

他们衣衫风尘仆仆,马背上驮着货包,为首的汉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几人绕了半天,问了三个人。

一个指东。

一个指西。

还有一个热心老伯,把他们指回了原地。

商贾们脸色越来越难看。

又绕了一圈后。

终于,那领头的汉子看见地上的破木板,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盯着几个炭字看了半晌。

“小子,城东古格绸庄在哪里?”

邹长生闻声抬头,眼睛一下亮了。

“前头左拐,过一座小石桥,见到卖油饼的铺子不要停,直走到底。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下常有两条狗。”

领头汉子一怔。

“两条狗?”

“嗯,一黄一黑。黄的叫得凶,黑的不叫,但黑的咬人。”

几个商贾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邹长生继续道,

“别从树下过,绕右边菜摊。再往前走二十来步,看见门口挂蓝绸子的,就是古格绸庄。”

领头汉子看了他片刻。

“若你指错了呢?”

邹长生抿了抿唇。

“我就在这里。”

汉子站起身,招呼众人牵马离去。

算命先生斜眼看着邹长生。

“小友,若他们回来揍你呢?”

邹长生沉默片刻。

“那我往左跑。”

“为何往左?”

“右边这条街睡着几只狗。”

算命先生:“……”

不久后,一骑回转。

马蹄声停在邹长生面前。

邹长生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左瞥了一眼。

那骑士翻身下马,却不是来揍他,而是扔下一小锭银子。

“多谢!路准得很。若非你说那黑狗咬人,我家掌柜今日怕要少一块肉。”

说完,那人又匆匆上马离去。

檐下小贩和菜摊老板纷纷看过来,满脸惊奇。

“还真挣着了?”

“认路也能挣钱?”

“这后生,有点门道啊。”

算命先生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半晌,神情复杂。

然后默默把自己的布幡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半块空地。

“来,小友,坐近些。”

邹长生悄悄将银子摸回来,放入衣袖。

心口怦怦直跳。

那不是很多钱。

可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挣来的钱。

不是宗门赏的。

不是别人施舍的。

是他帮别人找对了方向。

那点银子的分量,正在袖口里微微发烫。

……

等邹长生回到怡香书院的时候,夕阳已经将庭院染成金红。

门口,尹书瑶果然还蹲在那里。

面前摆了三颗小石子。

她正用树枝拨弄着石子,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不回来,打,变坏人,坏人跑得快……”

她见邹长生回来,立刻站起身,一脚把石子摁在土里。

“找到钱了吗?”

邹长生点了点头。

尹书瑶眼睛一下亮得像点了灯。

“街上真有钱啊?”

邹长生想了想。

“有,但得先知道路。”

尹书瑶似懂非懂。

两人进了院。

张桂兰正在灶旁盘点剩余粮米,见邹长生递来一个布包,还有些疑惑。

“大师姐,用这个给书院添置些柴米油盐吧。”

张桂兰接过布包,掂了掂。

有点分量。

她打开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里面竟有几锭小银子,还有一些零散刀币。

“六师弟,你从哪儿弄来的?”

邹长生认真道:

“我自己挣的。”

张桂兰狐疑地看他。

“真的?”

“真的。”

尹书瑶在旁边立刻举手作证。

“大师姐,这是真的!我看着他出去找钱,又看着他回来,期间没见他偷鸡,也没见他摸狗。”

张桂兰:“……”

听着这丫头的证明,不知为何更吓人了。

穆若雪走过来,看了看银子,又看向邹长生,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

“六师弟,有心了。”

顾大全听见动静,从后院探头。

“明日可以买粟米磨面了么?”

陆向东也从书案后抬头。

“若有点米粉,会更好”

沈文豪从屋内缓缓走出,原本还想摆出尊者气度,可一听“买米”二字,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众人围着那只布包,像围着一锅刚出炉的热饭。

邹长生被他们看得脸烫,却没有退。

他忽然觉得,这破书院收留不止有人,还有心。

他也能替它做一点事。

哪怕只是一小点。

沈文豪捻须点头,满脸欣慰。

“甚好。”

众人齐齐看向他。

沈文豪又道:

“甚好。”

陆向东小声道,“师尊今日破例地说了两次甚好,劳苦功高。”

沈文豪瞥向他。

陆向东立刻低头看书,装作不知道。

尹书瑶眼珠一转,忽然站到邹长生面前,清了清嗓子。

“六师弟。”

邹长生回眸。

“嗯?”

尹书瑶背着小手,一步一摇。

“虽然我比你小,但论入门排行,你还是得叫我一声师姐。”

邹长生一愣。

尹书瑶已经一本正经地抬起下巴仰视。

“来,叫一声听听。”

邹长生脸红了红,还是老老实实道:

“师姐。”

尹书瑶顿时笑开了花。

她学着沈文豪的样子,伸手在邹长生肩上拍了拍。

“甚好。”

说完,她又退后半步,煞有介事地拱手一拜。

“师姐在上,请受师弟一拜。”

众人先是一静。

随即哄然大笑。

连穆若雪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张桂兰笑得不住后退,险些把布包掉进米缸里。

顾大全拍着大腿,一口气灌下了一大碗凉水。

邹长生站在夕阳里,脸红得厉害。

院子里的几只鸡也跟着凑热闹,咯咯地追逐着。

它们似乎知道,明天的地上,会有香甜的粟米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