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见倩儿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章 · 22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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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城墙上。

女墙后的守卒持戟,打着哈欠,三言两语地与一旁的袍泽说笑。他的袍泽蹲在阴影里,用草茎编着一只尚未完工的雀笼——城里人相信,若把活雀放进笼里,可诱来远矢不伤身。

乱飞吹晃城楼风灯,阳光穿过灯孔,在众士卒身上落下摇曳的阴影。有零星的流民正从四面八方赶往街头一茅草棚下。那里,有一镬煮沸的草根汤正冒着热气。

徐天方甫一踏入西市奴婢市集,先听见的履底传来声音:被童子尿淋湿的稻草,与沟里的蟑螂、死鼠泡在一起,踩上去发出吐水的微响。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草腐、秽物、汗酸的气味,像一把钝锯,来回割着鼻息。

他啐了一口,打量四周:尽是低矮木屋,内里挤满形形色色的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奴婢,也有衣着光鲜、趾高气扬的主人。空气中弥漫着讨价还价的喧嚣与鞭挞斥责之声。

转了一圈,见多是瘦弱的童子与老奴,那些年轻女子和精壮男早已被人买走。

苇席裹着数十道脑后插牌的身影在尘烟中浮动,待售的奴婢们低垂着头,眼中尽是麻木与恐惧,手臂都被稻草绳索紧紧勒住。

过了三处挂着“次等货”木牌的围栏,忽见积水坑里蜷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

腐叶粘在她开裂的衣襟上,蓬发间缠着草籽,那对蒙尘的眸子却亮得骇人,恍若药炉中跳动的两簇明火。眸中闪过河边的鱼篓,还有被战火焚毁的残影。

对面一个老妪用荆条蘸盐水替买主试几个奴婢的牙口——盐水点进牙缝,若奴痛呼,牙便不好;不哭,牙可斫肉。

老妪指节乌黑,像裹着污泥的枯枝。

一番讨价还价后,徐天付足赎金,拿到卖身契,领着这满身泥污、瘦骨嶙峋的女孩出了市集。

她的颈间隐现一道鞭痕,似奴婢市场给她留下的印迹。

出市集要穿过一段“哑道”,那是战时砍下敌军的残骸摆放地。徐天与女孩的影子叠在那段土墙上,烧过的蚌壳灰掩盖了很多血迹。

归途上,少女刻意踩着他的影子前行,絮絮缕缕的粗布衣摆扫过碎石。女孩踩影子时,她不想踩头的影子,只踩肩,像踩住一段可以依靠的木。

两人步行一炷香之后。

熙攘的街道抹去了奴婢集市的影子。

人来人往中,她看着带路的主人,流露出不可思议与迷惑:这人与先前伺候的主人截然不同,既无豪华车舆,也无美妾相伴,竟还与自己一同徒步而行!

女孩看不懂,心生警觉。徐天见状也不解释,只让她紧随其后,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

城外山峦间升起了时断时续的狼烟,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中,夹杂着占卜者的低吟,似在嘲笑开设医馆之举是否只是镜花水月?

徐天加快了脚步。

直到头顶复现热气,脚板生疼,两道歪斜的影子终于挨到铺面前。徐天抹去额角蒸腾的热气,青布履底早被碎石磨得透薄。身侧少女嘴角挂着白沫,发间粘着枯草,鞋尖渗出血渍。

甫一推门,满屋空旷。

庭院中,几株野生的秋葵花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提醒此屋人烟的荒凉。

女孩忽地后退瑟缩——她想起姐妹耳语:那些专门对女子下手的异人,玩腻后便将人丢弃乱葬岗的恐怖传闻,此刻都化作阴风钻进她单薄的衫子。

女孩的肩胛骨在风里轻轻拍响,像两片干叶。

“别乱走,这里就是家”,徐天叮嘱道。

女孩惊惧的眼神下藏着复杂念头,看了徐天一眼,轻轻点头。

“吃过东西没有?”

她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不等她答复,徐天已转身出门。

门外,夕阳拉长了檐上垂兽的影子。街上,几个垂髫追逐着断线的纸鸢从门前跑过,几只野犬在墙角的秽土中争夺食物,摇尾低吠。不远处,檐下传来织机敲击的节奏,一切似乎还是平淡而安宁的样子。

待包子香味惊醒少女,徐天不知何时已折返。

案上,粗麻布包着麦香,白气氤氲间,六个浑圆的包子挨挤在一起。

包子是角黍形,面里掺了稷粉,因此色发褐。

女孩闻见一丝肉香,顾不得矜持,连忙奔来。慌忙间带翻条凳,喉咙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女孩伸手时,先碰到蒸汽,在她指尖凝出微末水珠,像替包子补上馅。

黍包里酸菹和些许肉末,咬开时溅出一星腌泉,像旧井冒水。

待第五个包子下肚,才惊觉自己噎出了眼泪。

看她打着饱嗝,露出餍足模样,徐天知她定是饿了数日。不过俩人皆明白,能在这饱经兵燹战乱之地活下去,才是不易。

徐天取了一碗清水,用掌心粗粝的茧子擦过碗沿才递去。看着她衣衫褴褛,徐天的视线掠过少女蓬乱的发髻,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高。

“乖乖的待家里,听到没?”,徐天叮嘱道。

“好,奴家乖乖的”,女孩怯生生应道。

徐天转身又出了门,走了很远,沿街寻到一间制衣坊。

在徐天说明来意后,绣娘二话不说就抄起木尺同他赶回铺子,却在跨进门槛时顿了顿——那个浑身散发异味,蜷在墙根的少女正用草绳束着豁口的裤脚。

她让少女正身站直,老榆木尺滑过嶙峋的脊背时,徐天看见绣娘的睫毛颤了颤。片刻后,徐天付了费用。

“有劳了”

伴随碎银落袋的清响,绣娘看了看女孩,轻叹道:“姑娘好福气!”

待她转身出了铺面,徐天带着女孩从后院开始收家。

清水是后院井里打的,井壁苔厚,滑腻,水里有苔腥。

两人忙碌良久,才见绣娘携新衣赶来。

当女孩摸着簇新的细葛衣裳不知所措时,绣娘微笑着拍打她纤细的手背,她才猛然惊醒般冲进柴房。

看到焕然一新的女孩,绣娘用羡慕的口吻说道:“这可是你主子替你准备的”

听了这句暖心的话,女孩这才意会到徐天说的“乖乖的”具体含义,内心的冰层开始悄悄融化。

看着空荡的一楼,徐天还需要做一些事情。遂带着女孩来到后厨。

“自己热水盥洗身子,记得防火,小心抬水。大木桶沉,不行的话,就七分”,徐天吩咐道。

“一切听凭主人吩咐!”,女孩听了欢欣鼓舞。

随后徐天掩护离开,留下欢天喜地的女孩。穿过一楼,徐天把大门阖上,旋即出了铺面,找了个街坊。

“敢问哪里有药房所需药炉?”

循着街坊所指,一炷香之后,徐天陪同贩卖药炉的伙计,把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炉都搬上了二楼通铺,木楼梯被众人踩得咯吱作响。就在木楼梯哀鸣着送上最后一件器物时,二楼窗棂已铺满落霞。

等伙计们走后,徐天到后厨听了一下,里面闹得正欢,木瓢叩出欢腾的戏水声,氤氲水汽中飘来不成调的歌谣。

许久之后,徐天听到女孩呼唤声:“公子!公子!”

那声音雀儿般穿梭,一会出现在后院,一会又出现在一楼,一会又出现在二楼,最后找到了三楼。

徐天看到清爽、发丝犹湿的女孩,虽然瘦骨嶙峋,面带菜色,但盥洗之后,再配上新制的衣裳,模样精神抖擞,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收拾妥了?走!我们置办被褥去”,徐天说道。

“好!”,女孩小声应和。

徐天带着女孩来到街上,看见临衢一间铺子外斜插着一角衾帘。衢道两侧是从战车上拆下的车辕,辕木已弯,夜里当作乞丐的卧具。

二人走入这间衾衣坊。

片刻之后,一人抱一床被褥走了出来。绒是春荞皮里抽的,因此色褐黄。

被褥角掠过辕木,发出轻噗噗声。女孩脸嵌进被褥绒里,散落的发梢披着霞光,将奴行里面的那个纤细的影子刺碎,一点点淡去。

女孩脸埋在被褥里,红得像一枚晚熟的杏。

徐天顺路又买了馒头包子备做哺食。

待二人回到三楼书房,徐天在案几上放下面点,随即指着一排居室:

“这些雅居是睡觉的地方,喜欢的话,任选一间”

女孩抱着被褥欢天喜地跑到雅居室去了。不多时,雅居突然安静了下来,女孩出现在书房门口,那声颤抖的“主人“便混着晚风灌进来,惊扰了案头明灭的烛火。

“主人...是不是和奴家一起...睡?”,女孩小声而胆怯地问道。

“我就睡在书房,这里有很多软垫,还有太师椅,还有薄衾”,徐天笑道。

徐天的话音似乎让女孩感动了一下,默不作声。

半晌,等女孩复又去了雅居后,徐天在太师椅上思忖良久。一楼还差一些陈设,侧耳雅居没动静后,遂又下楼出门问询街坊。

步行三四街区,终在梧桐树下寻得间悬着歇业木牌的杏林堂。买下接诊台、坐诊台与条凳诸物。

“兄台还有心思开医馆?说不定明日城破之时,这些东西都付之一炬了”,掌柜倚着斑驳药柜笑道,牙缝里喷出药橱里的陈艾气。

徐天全程赔笑不说一语,末了掌柜还送了徐天一堆带不走的羊皮古卷。

在药房伙计的帮助下,终于把一楼布置得有模有样。等医馆的人离去之后,徐天回到三楼歇了一会,将掌柜赠送的那堆羊皮古卷都整理到墙上的书柜里。

回身望去,原本空落的壁橱竟生出典籍满架的错觉。徐天摸了摸衣袖,银两所剩无几。

他探指拈出两枚布币高抛,落案时相击时清越如磬,两币相磕,交错叠成离卦,卦象灼灼似要燃透暮色。

“可堪明日开销否?”,徐天暗自嘀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