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托孤
春去秋来。
白帝城后，满山枫叶，衬着山下一望无际的麦浪翻涌，如大地铺就的金帛，沉甸甸地低垂着丰收的谦卑。
秋风起，卷起满地落叶，奔过街巷，又将梧桐叶从牛车木轮下轻轻托起，化作簇簇金蝶旋转飞舞。
城上，天高云淡，城外，无数人弯腰沉浸在金黄海洋。
城中无论男女老少，尽数走出家门，汇入这浩荡的秋收之礼。
城门处，载满麦粒的箩筐层层叠叠，牛车络绎，吱呀作响，如长龙入城；
田垄之上，袁光烈、樊无策等人正带着全城汉子割麦，挥汗如雨。
上官晴等人带领着城中妇孺，拾捡着地上散落的麦穗。
一番劳作下来，即便金骨汉子，亦累得腰酸背折，掌裂如枯树皮。正是这番亲身体验，让他们初尝农人耕作的艰辛。一粒粟，非天赐，何其不易！
姜漓与白楚衣正与全城的小童在柔软的麦秸垛上出没，翻滚嬉闹。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孩子们的清脆笑声，这片繁忙的土地平添了几分暖意。
有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立于田埂边，目光悠远，不禁感叹：“此等丰收景象，已是多年未见！”
数日后，收割完毕，麦秸被重新摊开，点燃。
一时间，浓烟滚滚，笼罩了整座城池。然而，这燃烧后的余烬，将在来年春天化作滋养大地的春泥，孕育新的生机。
这日，城门口的酒肆里，几位闲散的汉子正一边小酌，一边比划着手中的兵刃，唾沫横飞地以武论道。
忽然，城外喧哗如沸，城门口一阵纷沓，惊马嘶鸣，行人慌张。
“大军来了——！”
话音未落，无数仍在田间劳作的百姓，惊慌失措地涌进城来，面色惨白，呼号如丧。
有人已飞奔上修葺一新的城楼，向远方眺望。
只见丘陵与山道之间，旌旗如林，黑甲如潮，战车辚辚，重蹄震地，一列列、一队队，如墨色洪流，缓缓压向白帝城。
大军身后，黄尘滚滚，遮天蔽日。
得到消息的袁光烈、樊无策等人携杨枭匆匆赶来，登上城楼观望。当看清对方密密麻麻的方阵时，饶是他们身经百战，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袁光烈旋即下令：“速报城主！全城戒备，准备决一死战！”
此令一下，全城风声鹤唳，男丁尽数带上刀具出门。妇孺则集中到教化坊，准备动员做后援。
东南西北的城门洞内已堆满干柴、泼上猛火油。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化作火海。
各队弓箭手，投石手已陆续抵达各城上马道，城垛后刀光凌冽，杀气陡升。
白帝城屡次毁于战火，御敌之策早已熟稔。城中百姓骨子里刻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大战一触即发，黑云压城。
转眼大军就到了城下，立住，阵列森严，鸦雀无声。那些未及进城者皆做鸟兽四散逃远。
从城垛口望出去，这些士卒皆为持戟黑甲兵，军容整肃，杀气腾腾。
远观，三军都已戒备。
看其中军大纛黑金绣一只玄龟，城上众人见了，无不心头一沉：“是大夏王师！”
少顷，中军如潮水分开一路，一八乘高辇在重重盾牌手的护卫下缓缓驶出。高辇行至阵前，盾阵之后，传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唤尔等城主前来答话！”
城墙上众汉持刀皆笑。
忽一人越众而出，从城垛口缓缓落下，帛衣如素，一身仙风道骨之气，距离高辇两丈前站定，朗声道：“我便是城主！”——正是范逸之。
凭此一技，便让这乌压压的大军为之侧目：这人从城头上飘落，那么高！
盾后华服老者闻声，举目一看，此人眉宇间似曾相识，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犹豫半晌：“阁下是……”
范逸之倒是看清了老者的面容，连忙躬身一揖：“晚辈范逸之，见过太师！”
“范逸之？”
闻太师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思索片刻，脸上忽然由惊转喜，朗声大笑：“原来是你！”
他命人撤去盾阵，在副将的搀扶下走下高辇，待范逸之近前，惊喜道：“道长，一别数月，风尘未改，风采更胜往昔！快，随我入帐，一叙别情！”
他步履已显蹒跚，背影微驼，连手足都带着微微颤抖。
夏国大军中，众将尾随。
见范逸之孤身前来，且未携寸兵，皆目露惊异，暗自钦佩。
而城头上，白帝城的好汉们看见城主竟与敌军统帅谈笑风生，还单枪匹马深入敌营，皆是满腹疑云，议论纷纷。
袁光烈喝道：“切勿放松，加强戒备！”，众手下一凛，纷纷传令下去。
来到中军大帐，众人落座，灯树齐燃，烛影摇红。
闻太师力邀范逸之并坐于主位，下首皆是众将领。
范逸之率先开口：“太师来得如此之快？”
闻太师含笑摇头：“非为攻城，亦非掠地，天下诸侯尚余八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范逸之：“白帝城，虽有民气，然孤城危卵，粮草难继，纵有千人死守，亦难挡王师一击。大王，从未将此地放在心上。”
帐中众将表情不一。
良久，闻太师长叹一声，眼中悲意深重：“自大王落水，久病不愈，朝中诸子，皆不堪承重。如今，颛王、康侯各拥党羽，互不相让。老朽年迈，恐不久于人世……若国本动摇，家亦难保。”
言罢，他拍手。
两名垂髫小儿，一男一女，被侍从牵入帐中。男童眉目清朗，女童眼如秋水，皆衣衫朴素，却神态安然，不惊不惧。
范逸之心头一震，已明其意——托孤。
但他不解：为何是自己？
闻太师似知其疑，缓缓道：“苍梧一役，全军覆没。老朽听闻，唯你一人，护得两童周全——”
范逸之知道闻太师所指为杨枭，姜漓与白楚衣。
“天下将乱，朝不保夕。今日不为将来打算，他日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
“细作密报——苍梧侯，已自立为王，据东疆，割据称尊，远离大夏疆域，自成一国。”
帐中无声。
范逸之与闻太师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浮现出那日尸横遍野、血染城下的苍梧战场——数万将士，以命相搏，为的是大夏的尊严，可如今，他们的血，竟付诸东流。
良久，范逸之俯身，轻抚二童之首，柔声问：“唤何名？”
男童脆声答：“闻良。”
女童低语：“闻溪。”
范逸之起身，深深一揖：“太师，此地苦寒，不比朝芷城，恐非……”
闻太师摆手，打断他：“现在吃苦，总比将来饿死强。若他们命该如此，贫瘠一生，亦是天道。”
范逸之不再多言，躬身道：“即是如此，晚辈斗胆，收下他们。”
闻太师大喜，眼中泪光闪烁，自袖中取出两枚玉坠，玉质温润，刻有玄龟符文，乃闻氏嫡脉信物。他亲手系于二童颈间，颤声道：“好生保管。”
二童齐齐跪地，叩首：“谢爷爷！”
随后，闻太师命人将早已备好的行囊、衣物，连同两个孩子，一并随范逸之送至城门之下。
旋即，大军开拔。
来时如乌云压顶，去时如潮水退却，只在城外留下了漫天飞扬的黄尘与无数纷沓的蹄印。
自此，上官晴身边，多了两个孩子。
晨光初显，鸡鸣未歇，便见两个小小身影，在麦场边挥动扫帚，一左一右，认真清扫落叶与残穗。
早膳后，教化坊后院，他们和众多孩子一起，执木剑，跟着大姐姐学一招一式，呼喝有声，眼神清澈如初雪。
旬日后，闻良、闻溪也与姜漓、白楚衣打成一片，四人会去府衙找杨枭哥哥玩，也会去梧桐树上掏鸟窝，甚至去城内的南阳河里捞鱼摸虾。回来时被上官晴追着打，再一个个收拾干净。
师妹们都笑上官晴像个当妈的，操心。
白帝城后，满山枫叶，衬着山下一望无际的麦浪翻涌，如大地铺就的金帛，沉甸甸地低垂着丰收的谦卑。
秋风起，卷起满地落叶，奔过街巷，又将梧桐叶从牛车木轮下轻轻托起，化作簇簇金蝶旋转飞舞。
城上，天高云淡，城外，无数人弯腰沉浸在金黄海洋。
城中无论男女老少，尽数走出家门，汇入这浩荡的秋收之礼。
城门处，载满麦粒的箩筐层层叠叠，牛车络绎，吱呀作响，如长龙入城；
田垄之上，袁光烈、樊无策等人正带着全城汉子割麦，挥汗如雨。
上官晴等人带领着城中妇孺，拾捡着地上散落的麦穗。
一番劳作下来，即便金骨汉子，亦累得腰酸背折，掌裂如枯树皮。正是这番亲身体验，让他们初尝农人耕作的艰辛。一粒粟，非天赐，何其不易！
姜漓与白楚衣正与全城的小童在柔软的麦秸垛上出没，翻滚嬉闹。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孩子们的清脆笑声，这片繁忙的土地平添了几分暖意。
有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立于田埂边，目光悠远，不禁感叹：“此等丰收景象，已是多年未见！”
数日后，收割完毕，麦秸被重新摊开，点燃。
一时间，浓烟滚滚，笼罩了整座城池。然而，这燃烧后的余烬，将在来年春天化作滋养大地的春泥，孕育新的生机。
这日，城门口的酒肆里，几位闲散的汉子正一边小酌，一边比划着手中的兵刃，唾沫横飞地以武论道。
忽然，城外喧哗如沸，城门口一阵纷沓，惊马嘶鸣，行人慌张。
“大军来了——！”
话音未落，无数仍在田间劳作的百姓，惊慌失措地涌进城来，面色惨白，呼号如丧。
有人已飞奔上修葺一新的城楼，向远方眺望。
只见丘陵与山道之间，旌旗如林，黑甲如潮，战车辚辚，重蹄震地，一列列、一队队，如墨色洪流，缓缓压向白帝城。
大军身后，黄尘滚滚，遮天蔽日。
得到消息的袁光烈、樊无策等人携杨枭匆匆赶来，登上城楼观望。当看清对方密密麻麻的方阵时，饶是他们身经百战，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袁光烈旋即下令：“速报城主！全城戒备，准备决一死战！”
此令一下，全城风声鹤唳，男丁尽数带上刀具出门。妇孺则集中到教化坊，准备动员做后援。
东南西北的城门洞内已堆满干柴、泼上猛火油。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化作火海。
各队弓箭手，投石手已陆续抵达各城上马道，城垛后刀光凌冽，杀气陡升。
白帝城屡次毁于战火，御敌之策早已熟稔。城中百姓骨子里刻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大战一触即发，黑云压城。
转眼大军就到了城下，立住，阵列森严，鸦雀无声。那些未及进城者皆做鸟兽四散逃远。
从城垛口望出去，这些士卒皆为持戟黑甲兵，军容整肃，杀气腾腾。
远观，三军都已戒备。
看其中军大纛黑金绣一只玄龟，城上众人见了，无不心头一沉：“是大夏王师！”
少顷，中军如潮水分开一路，一八乘高辇在重重盾牌手的护卫下缓缓驶出。高辇行至阵前，盾阵之后，传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唤尔等城主前来答话！”
城墙上众汉持刀皆笑。
忽一人越众而出，从城垛口缓缓落下，帛衣如素，一身仙风道骨之气，距离高辇两丈前站定，朗声道：“我便是城主！”——正是范逸之。
凭此一技，便让这乌压压的大军为之侧目：这人从城头上飘落，那么高！
盾后华服老者闻声，举目一看，此人眉宇间似曾相识，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犹豫半晌：“阁下是……”
范逸之倒是看清了老者的面容，连忙躬身一揖：“晚辈范逸之，见过太师！”
“范逸之？”
闻太师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思索片刻，脸上忽然由惊转喜，朗声大笑：“原来是你！”
他命人撤去盾阵，在副将的搀扶下走下高辇，待范逸之近前，惊喜道：“道长，一别数月，风尘未改，风采更胜往昔！快，随我入帐，一叙别情！”
他步履已显蹒跚，背影微驼，连手足都带着微微颤抖。
夏国大军中，众将尾随。
见范逸之孤身前来，且未携寸兵，皆目露惊异，暗自钦佩。
而城头上，白帝城的好汉们看见城主竟与敌军统帅谈笑风生，还单枪匹马深入敌营，皆是满腹疑云，议论纷纷。
袁光烈喝道：“切勿放松，加强戒备！”，众手下一凛，纷纷传令下去。
来到中军大帐，众人落座，灯树齐燃，烛影摇红。
闻太师力邀范逸之并坐于主位，下首皆是众将领。
范逸之率先开口：“太师来得如此之快？”
闻太师含笑摇头：“非为攻城，亦非掠地，天下诸侯尚余八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范逸之：“白帝城，虽有民气，然孤城危卵，粮草难继，纵有千人死守，亦难挡王师一击。大王，从未将此地放在心上。”
帐中众将表情不一。
良久，闻太师长叹一声，眼中悲意深重：“自大王落水，久病不愈，朝中诸子，皆不堪承重。如今，颛王、康侯各拥党羽，互不相让。老朽年迈，恐不久于人世……若国本动摇，家亦难保。”
言罢，他拍手。
两名垂髫小儿，一男一女，被侍从牵入帐中。男童眉目清朗，女童眼如秋水，皆衣衫朴素，却神态安然，不惊不惧。
范逸之心头一震，已明其意——托孤。
但他不解：为何是自己？
闻太师似知其疑，缓缓道：“苍梧一役，全军覆没。老朽听闻，唯你一人，护得两童周全——”
范逸之知道闻太师所指为杨枭，姜漓与白楚衣。
“天下将乱，朝不保夕。今日不为将来打算，他日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
“细作密报——苍梧侯，已自立为王，据东疆，割据称尊，远离大夏疆域，自成一国。”
帐中无声。
范逸之与闻太师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浮现出那日尸横遍野、血染城下的苍梧战场——数万将士，以命相搏，为的是大夏的尊严，可如今，他们的血，竟付诸东流。
良久，范逸之俯身，轻抚二童之首，柔声问：“唤何名？”
男童脆声答：“闻良。”
女童低语：“闻溪。”
范逸之起身，深深一揖：“太师，此地苦寒，不比朝芷城，恐非……”
闻太师摆手，打断他：“现在吃苦，总比将来饿死强。若他们命该如此，贫瘠一生，亦是天道。”
范逸之不再多言，躬身道：“即是如此，晚辈斗胆，收下他们。”
闻太师大喜，眼中泪光闪烁，自袖中取出两枚玉坠，玉质温润，刻有玄龟符文，乃闻氏嫡脉信物。他亲手系于二童颈间，颤声道：“好生保管。”
二童齐齐跪地，叩首：“谢爷爷！”
随后，闻太师命人将早已备好的行囊、衣物，连同两个孩子，一并随范逸之送至城门之下。
旋即，大军开拔。
来时如乌云压顶，去时如潮水退却，只在城外留下了漫天飞扬的黄尘与无数纷沓的蹄印。
自此，上官晴身边，多了两个孩子。
晨光初显，鸡鸣未歇，便见两个小小身影，在麦场边挥动扫帚，一左一右，认真清扫落叶与残穗。
早膳后，教化坊后院，他们和众多孩子一起，执木剑，跟着大姐姐学一招一式，呼喝有声，眼神清澈如初雪。
旬日后，闻良、闻溪也与姜漓、白楚衣打成一片，四人会去府衙找杨枭哥哥玩，也会去梧桐树上掏鸟窝，甚至去城内的南阳河里捞鱼摸虾。回来时被上官晴追着打，再一个个收拾干净。
师妹们都笑上官晴像个当妈的，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