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全军覆没
“太师！”
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催马冲到高辇旁，嘶声吼道：“末将愿率亲兵为您断后，请太师速速突围！”
“太师，不可恋战！”
另一名谋士打扮的文官也急切建言，“苍梧侯蓄谋已久，我军已陷重围！为今之计，只有收拢兵力，向东面杀出一条血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众将的呼喊在耳边交织，有人主战，有人主退。闻太师紧紧攥着车辇的扶手，目光扫过整个战场，王师三军正在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那面象征着王权与荣耀的大纛，在苍梧军的四面合围下，显得如此孤寂。
生，亦或死亡？他的心中，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战场很快就替他做出了选择！
城墙之上，那些率先登上城头的王师勇士，立足未稳，此刻已然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境。从城内四通八达的甬道和阶梯上，越来越多的苍梧士卒如蚁群般涌出，他们手持长戟弓箭，对王师部队疯狂反扑。
城头上，鲜血如雨，王师士卒被长戟挑起，箭矢穿心。
当天边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将金灰洒在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之上时，城头上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最后一名王师士兵被长戟贯穿，从城垛上无力地坠落，城墙上下，只剩下苍梧士卒胜利的咆哮。
攻城已然绝望，只是整个战场的一个缩影。
城外王师大军，此刻已被苍梧的重骑与玄甲兵彻底冲散、分割，如同一条被斩成数截的巨蛇，在广阔的原野上，在低矮的丘陵间，在稀疏的树林里，痛苦地挣扎着，各自为战。战况惨烈，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震彻云霄。
各部将领试图收拢残部，向中军大旗的方向靠拢，以求汇合一处。然而，苍梧的军队就像跗骨之蛆，死死地缠住了每一支被分割的王师部队，让他们分身无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相邻同袍部队被围歼，刀割心头。
就连闻太师中路大军已被数支苍梧精锐死死围困，进退维谷。苍梧玄甲步兵结阵，一步步地压过来。闻太师和他身边的数百亲兵，已然插翅难飞。
就在此时，晨曦恰好照亮金顶。
数道衣着鲜明华丽、环佩叮当的美妾簇拥着身披华服的苍梧侯出现在高大的城楼上，而在他的身后，则恭敬地侍立着一众谋士与家臣，人人脸上都带着阿谀与崇敬。
苍梧侯饶有兴致地俯瞰着城下那片数十万人的杀戮场。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兵锋正盛的王师，被自己的军队分割、包围，看着那面绣着大夏徽记的大纛在重围中摇摇欲坠。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幅由他亲手绘制的、名为“猫戏鼠”的宏大画卷。
城外，苍梧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闻太师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悲怆与决绝涌上心头。他，大夏的太师，王师的主帅，岂能束手待毙！
“锵！”
一声清脆的龙吟，闻太师擎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象征国之重器的宝剑，或许，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苍梧士卒，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士可杀，但绝不折节！
就在此时，围困中军的苍梧重骑再度发起了冲锋！他们的锋芒，轻易地撕开了亲兵们的血肉防线。
黑流滚滚，为首的一名重骑校尉，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中的长槊翻飞，挑飞拦路的亲兵，直取闻太师！
高辇旁的将士们持戟、握剑，嘶吼着冲进黑色湍流，阻挡这飞驰而来的死亡长槊。
马蹄轰鸣，每一蹄都带着毁灭的节奏，迎敌的将士们被苍梧重骑兵撞得七零八落。
蓦地，一道灰色的影子，闯入滚滚黑流！速度如闪电，撕裂黑云。
“噗——！”
寒光掠过，一道血箭从校尉脖颈飚出。那不可一世的重骑校尉，连同后面几位重骑手一起从马上栽倒。
是范逸之！他从城头的乱战中脱身，前来救火！
与此同时，在高辇的车轮之下，两个小小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正是杨枭和姜漓！他们趁乱从下方斩落苍梧重骑兵的马腿！
那些冲进来的战马吃痛，前蹄一软，扑倒在地，骑手与马一同跌成一团。
后面的苍梧重骑兵见势不妙，勒缰纷纷后退。
苍梧重骑黑潮遇阻，冲击被遏制，如潮退去。
待王师的几名将领浑身血污杀出重围，重新聚拢到闻太师身边，残甲叮当作响。
“太师！贼势浩大，我等已无力回天！请太师速速后撤，我等拼死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一名将领嘶声劝道。
“是啊！留得性命，方有卷土重来之日！”
闻太师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忠勇的将士，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断然拒绝道：
“不能退！”
他环视着四周仍在浴血奋战的王师士兵，沉声道：“主帅先撤，军心崩溃。届时兵败如山倒！四野里各处厮杀的数万将士，将沦为待宰的羔羊！他们，死不瞑目！”
字字重锤击鼓，直击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就算侥幸逃回朝芷，大王会如何看我等？一支十万人的大军，一战尽没，这是何等奇耻大辱！回去，同样是死路一条！”
话音落，空气凝固。众人如冰块塞胸，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闻太师转向范逸之，目光灼灼：“请道长护送着几名亲随突围，分头行事，一往列国诸侯，告变反求救；一往朝芷，告急于王。”
几名被点到的亲随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闻太师，眼中满是迟疑和不愿。
“太师，我等岂能弃您于此！”
闻太师摆手，“我若死了，大夏还在。若无一人杀出，王师十万忠魂，将尽数埋骨于此，无人知晓！去！这是军令！”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王师的命运，就在他们手里，责任如山压。
“属下，遵命！”
几名亲随躬身重重一揖。
不多时，范逸之灰影一掠，护着几名亲随，借战场喧嚣没入厮杀的烟尘，像被风吞没。
送走了最后的线报，闻太师召集剩余将领，指着混乱的战局，喝道：“苍梧侯欲分割围歼，我等先救右翼！将残部汇于一处，拧成一个大馒头，他苍梧侯纵胃口再好，也一口难吞！此便是我等生机！”
铮铮话语，点燃了众将领希望的火苗。
众将领轰然应诺，率残部对着阻隔在他们与右翼大军之间的玄甲兵阵翼，发起了猛攻！
晨曦照耀着这旷野和丘陵之间的血肉磨坊。
数支王师残队如蚁咬住了这块肥肉，随其翻滚撕咬：盾撞在盾上，齿咬在肉里，血溅在脸上，眼都不眨！右翼大军随即配合着前后夹击，苍梧玄甲兵不敌，溃散！
右翼得以脱困，与中军汇合，残存的王师力量顿时壮大了一倍。
战至天黑，被分割的左翼大军也被解救。然而，最初被重骑兵冲散的前锋营，已然被屠戮殆尽。
脚下，皆是同袍的血肉。
众将清点战损，加上攻城殒没，一日之间，王师损员达三万之众！
王师残余部队得以重聚，但苍梧侯的重骑和玄甲兵也已完成合围。将王师里三层外三层地死死围困在这片开阔地上，形势不容乐观。
双方暂歇，闻太师传令，“传令！宰杀战马，就地生火造饭！”
夜幕降临，疲惫不堪的王师将士们围着一堆堆篝火，油脂爆裂叭叭跳，肉香与血腥搅在夜风里，热浪烘着面颊，心却凉。
四野不知何处悠悠起歌，声线细长，像从骨缝里抽出来，《桑柔》的句读在黑夜里一字字落下：“……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
这是苍梧军的攻心计。歌声像钩子，勾起家乡的炊烟、孩童的笑、母亲的手。
众多王师将士停下大啖手上的马肉，仰望北地夜空，眼眶红，泪水混着崩溃的意志。
不少将士把甲扣轻轻解开，悄悄放了兵刃，趁夜伏出营外。
一夜之间，投敌者过万。
此讯令王师残余军心震荡，恐慌蔓延。
星河映上天幕，苍梧城中传来了欢声笑语，炊烟袅袅。
混乱中的王师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正如闻太师所料，苍梧侯的重骑已然回城休整，未敢于视野受限的夜间冒然冲陷。
篝火忽明忽暗，伤者低吟，火星在夜风里跳动。
闻太师召诸将于牙帐。
“诸位——”
他南指，那个方向流淌着苍梧河。
“白日里，我等是砧板上的鱼肉，任那重骑宰割。但到了夜里，只要战法得当，便有胜算！”
众将领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全军向南突围！占河滩，有水有地利，我等或有一线生机！”
他以枝画地，阵如巨矛：前锋作后卫，后卫为矛尖，首尾相顾，向南猛撞。
“就算用人挤，也要把南面的苍梧军挤进河里！”
“遵命！”
午夜时分，万籁困倦之际，王师残军在低喝中结阵，甲叶轻响，足音密如雨。
巨阵缓缓向南推去，像磨盘压向谷堆。
未久，南面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喊杀声爆开。无数刀光像苍梧河白鱼翻身，前排倒，后排补，盾墙挤着苍梧士卒的刀峰，每一寸推进都伴着无数生命跌入地府逝去。
血色如瀑，把草皮粘成一张黑布。
苍梧军南面被撕开缺口，洪水般的人潮往河滩上涌去。
当王师终在冰冷的河滩上停下脚步，重新休整时，众将领清点人数，骇然发现，经过这一夜的突围血战，大军竟只余四万残部。
冰冷的河风吹过，遏住了众人的喉咙，却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我等在这里……岂不是……背水一战？
仿佛是印证了他们的恐惧，远处的苍梧城方向，霎时擂鼓齐鸣，号角声起，震天动的人喊马嘶传来！
城门大开，无数火把如长龙般涌出，那支在白日里带给他们无尽梦魇的苍梧重骑，竟然再次倾巢而出！
苍梧侯显然是被激怒了，他要趁王师立足未稳，用一次雷霆万钧锤击，将王师残部，彻底消灭在苍梧河畔！
“迎敌！”
各将领话音未落，便见苍梧重骑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海啸，铺天盖地地碾压了过来！大地在他们的马蹄下颤抖，喊杀声震天动地。
夜被撕碎，死亡的阴影更显狰狞！
残存的王师将士们仓促结阵。然而，在开阔的河滩上，面对重骑兵的旋风席卷，其结局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轰——！”
重骑兵如巨锥撞击，狠狠地冲进了王师的方阵里，阵线如被剪刀迎面剪开。重骑兵所经之处，王师士卒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肉横飞，惨叫声淹没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
重骑割开的血路，身后玄甲步卒长戟整齐推进，戟锋重重落下，予地上尚存喘息者一个了断。
王师残部退至河滩。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黑暗的上游漂来数十个竹筏，筏子上都站满了苍梧兵。他们乘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从水路对王师发起了偷袭！
腹背受敌！王师阵型大乱。
一时间，整个河滩都变成了供奉给死神的献祭。
敌我双方彻底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昏暗的火光与月色下，士卒们只能凭着本能挥舞兵器，砍向任何不穿己方服饰的人。惨叫如鬼哭，此起彼伏，混杂着兵刃入肉的闷响，那声音密集如网，拖住了奔流不息的苍梧河，河水一时为之凝滞断流。
混乱的血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或许是因苍梧重骑于此等混战中难发挥冲阵威力，或许是王师残部拼死抵抗亦令苍梧军付出不小代价，又或许是夜战伤亡已超苍梧侯预期。突然，苍梧城传来鸣金之声。
苍梧军如潮水般退去，在半里之外重新扎下阵脚，构建了一个松散的包围阵式。而主力重骑兵，则再次调转马头，返回城中。
河滩上，慢慢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王师将士们，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麻木地站在尸身如海的河滩上。
火光在甲片上跳，映出一张张麻木的脸。清点下来，只剩一万多将士。河风伴着血腥吹拂，众人或冷，或痛，或不言，心里都拨凉拨凉的，如坠冰渊。
他们看着远处敌人稀疏的篝火，和那座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苍梧城，心中陡然明白了一切。
苍梧军退兵，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畏惧。
而是因为，在他们看来，王师剩下的这点残骨，注定活不过明天了。
天一亮，便是死期！
黎明前最深的黑，笼罩着沉睡的苍梧河滩。
夜用大手抹去众人的意志，让困倦代替他们守夜。
王师将士们再也支撑不住，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沙地上和同袍的尸体之间，在极度疲惫中坠入黑里沉睡。那黑里连梦都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夜已换上了死神的外衣，让死亡悄然降临。
从四面无声的旷野中，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移近河滩，他们动作轻灵，避开了所有障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师残部阵前。
几个负责警戒的岗哨，连番血战下，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正靠着长矛，头一垂一垂，呼吸在胸腔里发出粗重的鼾声。
几道寒光闪过，他们栽倒时，身体甚至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苍梧军的突袭，就在这致命的寂静中展开。
当第一声惨叫划破长空时，一切都已太迟。无数苍梧士兵冲入人群，对着睡梦中的敌方士卒挥下了屠刀。很多王师将士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酣睡中身首异处，魂归故里。
“敌袭！敌袭！”
凄厉的呼喊声终于将余者从深睡中惊醒。他们猛地跳起，看到的却是地狱般的景象：四面八方，皆为狰狞如食人鬼的苍梧士卒，端着闪着寒光的利刃到处挥砍。
“护住太师！”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
残存的将士们下意识地向着闻太师的大纛聚拢，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手。然而，在数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前，这般抵抗如窗帛一捅便通。
四面八方涌来的苍梧军乱刀之下，让仓皇迎战的王师将士，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倒下。
大纛终于仆倒在滩石上，残余的王师将士们簇拥着闻太师沿着河滩且战且退。
苍梧军包围圈越来越小，太师周围亲卫越来越少。从五千，到一千，到五百人，再到一百人……
当晨曦刺破云层时，闻太师的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还在勉力支撑。
他们被长戟击退时，后脚踩在浸透殷血的沙地上，发出“咕啾”的声响。
风吹过鹅卵石滩，河雾氤氲，河滩枯枝上，竟连一只乌鸦都没有。
忽然，潮水般的苍梧军突然停止了攻击，并缓缓向后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群人华贵之人骑行前来，为首者乃苍梧侯，衣袍整饬，腰间佩玉发亮，坐骑为一匹神骏的白驹，身后是随行的侍从和一众美妾。
梧侯从容地踏过满地尸体，在数十丈外停下，目光从残败的大纛、满地刀戟、铺满河滩的尸体上掠过，最终停在被众人护在中央的闻太师身上。
“闻太师——”
苍梧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若降，本侯可放尔等一条生路！”
残存的王师将士们齐齐看向他们的统帅，眼神复杂。
闻太师抬起头，满脸血污，虬须狰狞，他朝着苍梧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骂道：“滚！大夏没有懦夫！要剐要杀，悉听尊便！”
“呵——”
苍梧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趣的笑话。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带缰绳，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在临走的那一刻，他举手向下轻轻一挥。
“杀——！”
漫山遍野的苍梧军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决堤的潮水，瞬间漫过了河滩上那如芝麻粒般大小的“孤岛”。
霞光里，粼粼河里有物翻身，咬了一口漂到水中殷红，“哗啦”一声摆尾，游向更远的苍梧河上游。
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催马冲到高辇旁，嘶声吼道：“末将愿率亲兵为您断后，请太师速速突围！”
“太师，不可恋战！”
另一名谋士打扮的文官也急切建言，“苍梧侯蓄谋已久，我军已陷重围！为今之计，只有收拢兵力，向东面杀出一条血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众将的呼喊在耳边交织，有人主战，有人主退。闻太师紧紧攥着车辇的扶手，目光扫过整个战场，王师三军正在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那面象征着王权与荣耀的大纛，在苍梧军的四面合围下，显得如此孤寂。
生，亦或死亡？他的心中，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战场很快就替他做出了选择！
城墙之上，那些率先登上城头的王师勇士，立足未稳，此刻已然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境。从城内四通八达的甬道和阶梯上，越来越多的苍梧士卒如蚁群般涌出，他们手持长戟弓箭，对王师部队疯狂反扑。
城头上，鲜血如雨，王师士卒被长戟挑起，箭矢穿心。
当天边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将金灰洒在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之上时，城头上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最后一名王师士兵被长戟贯穿，从城垛上无力地坠落，城墙上下，只剩下苍梧士卒胜利的咆哮。
攻城已然绝望，只是整个战场的一个缩影。
城外王师大军，此刻已被苍梧的重骑与玄甲兵彻底冲散、分割，如同一条被斩成数截的巨蛇，在广阔的原野上，在低矮的丘陵间，在稀疏的树林里，痛苦地挣扎着，各自为战。战况惨烈，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震彻云霄。
各部将领试图收拢残部，向中军大旗的方向靠拢，以求汇合一处。然而，苍梧的军队就像跗骨之蛆，死死地缠住了每一支被分割的王师部队，让他们分身无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相邻同袍部队被围歼，刀割心头。
就连闻太师中路大军已被数支苍梧精锐死死围困，进退维谷。苍梧玄甲步兵结阵，一步步地压过来。闻太师和他身边的数百亲兵，已然插翅难飞。
就在此时，晨曦恰好照亮金顶。
数道衣着鲜明华丽、环佩叮当的美妾簇拥着身披华服的苍梧侯出现在高大的城楼上，而在他的身后，则恭敬地侍立着一众谋士与家臣，人人脸上都带着阿谀与崇敬。
苍梧侯饶有兴致地俯瞰着城下那片数十万人的杀戮场。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兵锋正盛的王师，被自己的军队分割、包围，看着那面绣着大夏徽记的大纛在重围中摇摇欲坠。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幅由他亲手绘制的、名为“猫戏鼠”的宏大画卷。
城外，苍梧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闻太师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悲怆与决绝涌上心头。他，大夏的太师，王师的主帅，岂能束手待毙！
“锵！”
一声清脆的龙吟，闻太师擎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象征国之重器的宝剑，或许，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苍梧士卒，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士可杀，但绝不折节！
就在此时，围困中军的苍梧重骑再度发起了冲锋！他们的锋芒，轻易地撕开了亲兵们的血肉防线。
黑流滚滚，为首的一名重骑校尉，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中的长槊翻飞，挑飞拦路的亲兵，直取闻太师！
高辇旁的将士们持戟、握剑，嘶吼着冲进黑色湍流，阻挡这飞驰而来的死亡长槊。
马蹄轰鸣，每一蹄都带着毁灭的节奏，迎敌的将士们被苍梧重骑兵撞得七零八落。
蓦地，一道灰色的影子，闯入滚滚黑流！速度如闪电，撕裂黑云。
“噗——！”
寒光掠过，一道血箭从校尉脖颈飚出。那不可一世的重骑校尉，连同后面几位重骑手一起从马上栽倒。
是范逸之！他从城头的乱战中脱身，前来救火！
与此同时，在高辇的车轮之下，两个小小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正是杨枭和姜漓！他们趁乱从下方斩落苍梧重骑兵的马腿！
那些冲进来的战马吃痛，前蹄一软，扑倒在地，骑手与马一同跌成一团。
后面的苍梧重骑兵见势不妙，勒缰纷纷后退。
苍梧重骑黑潮遇阻，冲击被遏制，如潮退去。
待王师的几名将领浑身血污杀出重围，重新聚拢到闻太师身边，残甲叮当作响。
“太师！贼势浩大，我等已无力回天！请太师速速后撤，我等拼死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一名将领嘶声劝道。
“是啊！留得性命，方有卷土重来之日！”
闻太师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忠勇的将士，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断然拒绝道：
“不能退！”
他环视着四周仍在浴血奋战的王师士兵，沉声道：“主帅先撤，军心崩溃。届时兵败如山倒！四野里各处厮杀的数万将士，将沦为待宰的羔羊！他们，死不瞑目！”
字字重锤击鼓，直击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就算侥幸逃回朝芷，大王会如何看我等？一支十万人的大军，一战尽没，这是何等奇耻大辱！回去，同样是死路一条！”
话音落，空气凝固。众人如冰块塞胸，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闻太师转向范逸之，目光灼灼：“请道长护送着几名亲随突围，分头行事，一往列国诸侯，告变反求救；一往朝芷，告急于王。”
几名被点到的亲随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闻太师，眼中满是迟疑和不愿。
“太师，我等岂能弃您于此！”
闻太师摆手，“我若死了，大夏还在。若无一人杀出，王师十万忠魂，将尽数埋骨于此，无人知晓！去！这是军令！”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王师的命运，就在他们手里，责任如山压。
“属下，遵命！”
几名亲随躬身重重一揖。
不多时，范逸之灰影一掠，护着几名亲随，借战场喧嚣没入厮杀的烟尘，像被风吞没。
送走了最后的线报，闻太师召集剩余将领，指着混乱的战局，喝道：“苍梧侯欲分割围歼，我等先救右翼！将残部汇于一处，拧成一个大馒头，他苍梧侯纵胃口再好，也一口难吞！此便是我等生机！”
铮铮话语，点燃了众将领希望的火苗。
众将领轰然应诺，率残部对着阻隔在他们与右翼大军之间的玄甲兵阵翼，发起了猛攻！
晨曦照耀着这旷野和丘陵之间的血肉磨坊。
数支王师残队如蚁咬住了这块肥肉，随其翻滚撕咬：盾撞在盾上，齿咬在肉里，血溅在脸上，眼都不眨！右翼大军随即配合着前后夹击，苍梧玄甲兵不敌，溃散！
右翼得以脱困，与中军汇合，残存的王师力量顿时壮大了一倍。
战至天黑，被分割的左翼大军也被解救。然而，最初被重骑兵冲散的前锋营，已然被屠戮殆尽。
脚下，皆是同袍的血肉。
众将清点战损，加上攻城殒没，一日之间，王师损员达三万之众！
王师残余部队得以重聚，但苍梧侯的重骑和玄甲兵也已完成合围。将王师里三层外三层地死死围困在这片开阔地上，形势不容乐观。
双方暂歇，闻太师传令，“传令！宰杀战马，就地生火造饭！”
夜幕降临，疲惫不堪的王师将士们围着一堆堆篝火，油脂爆裂叭叭跳，肉香与血腥搅在夜风里，热浪烘着面颊，心却凉。
四野不知何处悠悠起歌，声线细长，像从骨缝里抽出来，《桑柔》的句读在黑夜里一字字落下：“……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
这是苍梧军的攻心计。歌声像钩子，勾起家乡的炊烟、孩童的笑、母亲的手。
众多王师将士停下大啖手上的马肉，仰望北地夜空，眼眶红，泪水混着崩溃的意志。
不少将士把甲扣轻轻解开，悄悄放了兵刃，趁夜伏出营外。
一夜之间，投敌者过万。
此讯令王师残余军心震荡，恐慌蔓延。
星河映上天幕，苍梧城中传来了欢声笑语，炊烟袅袅。
混乱中的王师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正如闻太师所料，苍梧侯的重骑已然回城休整，未敢于视野受限的夜间冒然冲陷。
篝火忽明忽暗，伤者低吟，火星在夜风里跳动。
闻太师召诸将于牙帐。
“诸位——”
他南指，那个方向流淌着苍梧河。
“白日里，我等是砧板上的鱼肉，任那重骑宰割。但到了夜里，只要战法得当，便有胜算！”
众将领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全军向南突围！占河滩，有水有地利，我等或有一线生机！”
他以枝画地，阵如巨矛：前锋作后卫，后卫为矛尖，首尾相顾，向南猛撞。
“就算用人挤，也要把南面的苍梧军挤进河里！”
“遵命！”
午夜时分，万籁困倦之际，王师残军在低喝中结阵，甲叶轻响，足音密如雨。
巨阵缓缓向南推去，像磨盘压向谷堆。
未久，南面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喊杀声爆开。无数刀光像苍梧河白鱼翻身，前排倒，后排补，盾墙挤着苍梧士卒的刀峰，每一寸推进都伴着无数生命跌入地府逝去。
血色如瀑，把草皮粘成一张黑布。
苍梧军南面被撕开缺口，洪水般的人潮往河滩上涌去。
当王师终在冰冷的河滩上停下脚步，重新休整时，众将领清点人数，骇然发现，经过这一夜的突围血战，大军竟只余四万残部。
冰冷的河风吹过，遏住了众人的喉咙，却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我等在这里……岂不是……背水一战？
仿佛是印证了他们的恐惧，远处的苍梧城方向，霎时擂鼓齐鸣，号角声起，震天动的人喊马嘶传来！
城门大开，无数火把如长龙般涌出，那支在白日里带给他们无尽梦魇的苍梧重骑，竟然再次倾巢而出！
苍梧侯显然是被激怒了，他要趁王师立足未稳，用一次雷霆万钧锤击，将王师残部，彻底消灭在苍梧河畔！
“迎敌！”
各将领话音未落，便见苍梧重骑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海啸，铺天盖地地碾压了过来！大地在他们的马蹄下颤抖，喊杀声震天动地。
夜被撕碎，死亡的阴影更显狰狞！
残存的王师将士们仓促结阵。然而，在开阔的河滩上，面对重骑兵的旋风席卷，其结局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轰——！”
重骑兵如巨锥撞击，狠狠地冲进了王师的方阵里，阵线如被剪刀迎面剪开。重骑兵所经之处，王师士卒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肉横飞，惨叫声淹没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
重骑割开的血路，身后玄甲步卒长戟整齐推进，戟锋重重落下，予地上尚存喘息者一个了断。
王师残部退至河滩。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黑暗的上游漂来数十个竹筏，筏子上都站满了苍梧兵。他们乘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从水路对王师发起了偷袭！
腹背受敌！王师阵型大乱。
一时间，整个河滩都变成了供奉给死神的献祭。
敌我双方彻底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昏暗的火光与月色下，士卒们只能凭着本能挥舞兵器，砍向任何不穿己方服饰的人。惨叫如鬼哭，此起彼伏，混杂着兵刃入肉的闷响，那声音密集如网，拖住了奔流不息的苍梧河，河水一时为之凝滞断流。
混乱的血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或许是因苍梧重骑于此等混战中难发挥冲阵威力，或许是王师残部拼死抵抗亦令苍梧军付出不小代价，又或许是夜战伤亡已超苍梧侯预期。突然，苍梧城传来鸣金之声。
苍梧军如潮水般退去，在半里之外重新扎下阵脚，构建了一个松散的包围阵式。而主力重骑兵，则再次调转马头，返回城中。
河滩上，慢慢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王师将士们，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麻木地站在尸身如海的河滩上。
火光在甲片上跳，映出一张张麻木的脸。清点下来，只剩一万多将士。河风伴着血腥吹拂，众人或冷，或痛，或不言，心里都拨凉拨凉的，如坠冰渊。
他们看着远处敌人稀疏的篝火，和那座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苍梧城，心中陡然明白了一切。
苍梧军退兵，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畏惧。
而是因为，在他们看来，王师剩下的这点残骨，注定活不过明天了。
天一亮，便是死期！
黎明前最深的黑，笼罩着沉睡的苍梧河滩。
夜用大手抹去众人的意志，让困倦代替他们守夜。
王师将士们再也支撑不住，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沙地上和同袍的尸体之间，在极度疲惫中坠入黑里沉睡。那黑里连梦都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夜已换上了死神的外衣，让死亡悄然降临。
从四面无声的旷野中，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移近河滩，他们动作轻灵，避开了所有障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师残部阵前。
几个负责警戒的岗哨，连番血战下，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正靠着长矛，头一垂一垂，呼吸在胸腔里发出粗重的鼾声。
几道寒光闪过，他们栽倒时，身体甚至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苍梧军的突袭，就在这致命的寂静中展开。
当第一声惨叫划破长空时，一切都已太迟。无数苍梧士兵冲入人群，对着睡梦中的敌方士卒挥下了屠刀。很多王师将士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酣睡中身首异处，魂归故里。
“敌袭！敌袭！”
凄厉的呼喊声终于将余者从深睡中惊醒。他们猛地跳起，看到的却是地狱般的景象：四面八方，皆为狰狞如食人鬼的苍梧士卒，端着闪着寒光的利刃到处挥砍。
“护住太师！”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
残存的将士们下意识地向着闻太师的大纛聚拢，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手。然而，在数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前，这般抵抗如窗帛一捅便通。
四面八方涌来的苍梧军乱刀之下，让仓皇迎战的王师将士，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倒下。
大纛终于仆倒在滩石上，残余的王师将士们簇拥着闻太师沿着河滩且战且退。
苍梧军包围圈越来越小，太师周围亲卫越来越少。从五千，到一千，到五百人，再到一百人……
当晨曦刺破云层时，闻太师的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还在勉力支撑。
他们被长戟击退时，后脚踩在浸透殷血的沙地上，发出“咕啾”的声响。
风吹过鹅卵石滩，河雾氤氲，河滩枯枝上，竟连一只乌鸦都没有。
忽然，潮水般的苍梧军突然停止了攻击，并缓缓向后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群人华贵之人骑行前来，为首者乃苍梧侯，衣袍整饬，腰间佩玉发亮，坐骑为一匹神骏的白驹，身后是随行的侍从和一众美妾。
梧侯从容地踏过满地尸体，在数十丈外停下，目光从残败的大纛、满地刀戟、铺满河滩的尸体上掠过，最终停在被众人护在中央的闻太师身上。
“闻太师——”
苍梧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若降，本侯可放尔等一条生路！”
残存的王师将士们齐齐看向他们的统帅，眼神复杂。
闻太师抬起头，满脸血污，虬须狰狞，他朝着苍梧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骂道：“滚！大夏没有懦夫！要剐要杀，悉听尊便！”
“呵——”
苍梧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趣的笑话。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带缰绳，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在临走的那一刻，他举手向下轻轻一挥。
“杀——！”
漫山遍野的苍梧军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决堤的潮水，瞬间漫过了河滩上那如芝麻粒般大小的“孤岛”。
霞光里，粼粼河里有物翻身，咬了一口漂到水中殷红，“哗啦”一声摆尾，游向更远的苍梧河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