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逃亡之旅
千里之外，朝芷城内外，一片肃杀之气。
城门处玄甲兵持戟列队，银枪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寒意。
“奉大王令，彻查杨钰英同党！”，城墙上悬挂的徼文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两侧的行刑台上，几具新鲜人头还在滴血，目眦欲裂地瞪着过往路人。
守城兵卒，盘查每一辆进出车辆，掀开车帘，搜检车厢，无论达官显贵，一律同等对待。一位锦衣华服的官员怒喝道：“岂有此理！本官乃伊伯，安敢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便有兵卒冷冷回应：“奉大王密旨，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大人若想清白，不妨下车受检”
城内各处巡逻队沿街敲钲，传令道：“杨钰英携幼子潜逃，知情不报者，全家抄斩！”
朝芷城以北三百里处，农桑地带绵延起伏。
一处桑园在满天星光下显出奇异景象，桑叶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满山满坡的墨绿树影随风摇曳。山风过处，哗啦啦的桑树随着清风舞蹈，那么动人又那么诡谲，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这夜里，桑林中蜿蜒的山路上，几辆马车层层叠叠地装满了捆扎好的绢帛，亟待转运出境。油灯微光下，绸缎表面流转着如水般的光泽，每一匹都足以抵得上城中寻常人家半年生计。
粗布蒙着的车厢内，更有数十箱名贵丝绢正准备发往边关。
此刻一辆破旧的车舆从山道上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昏黄的灯影照亮了车夫饱经风霜的脸，眉宇间似有隐忧。
破旧车舆一头扎进一排茅屋灯影里，此刻茅屋内人声鼎沸，很多担夫正在顺着驿道，将周围十里八乡的绢帛源源不断地担运过来，准备让商旅转运出去。
“小心轻放！”，这批绢帛可是要送往卫国的贡品！几个执事一样的壮汉提着油灯四处查看，手中藤条不时抽打偷懒的苦力。
一队举着火把的商贾骑乘刚刚赶到，立刻被喝止：“把火把灭了——小心，防火！这桑园可是东家的命根子！”
从破旧车舆上下来五女一小孩，衣着虽非华贵但也非寻常百姓。正是孙玉娘、暮雪春、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这些昔日的姐妹。
孙玉娘一身藕荷色衣裳，鬓角已见银丝；暮雪春眉目清秀但眼角已有皱纹；惜清瑶和柳素衣皆是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韩湘雨则面容憔悴，目光却格外警觉。
一个约五六岁的小男孩从车上蹦下来，兴奋地围着车子打转，时而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时而踮脚望向远处的灯火。孙玉娘随时都把他召唤过来：“杨枭，小孩子家别乱跑！这山道不比府里，小心崴着脚！”
小男孩有张白皙的脸庞，眉宇间英气逼人，眼中闪烁着不符年龄的狡黠。他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回到母亲身边，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只蝈蝈，正在掌心跳动。
暮雪春、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看着小孩，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这小孩多机灵，和他爹一样”
话语中似有深意，孙玉娘听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连忙岔开话题：“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明日再打听消息”
当孙玉娘提出要跟着商旅前往卫国时，茅屋内走出一位身着褐色长袍的掌柜，在几个提着油灯的婢女簇拥下过来。
掌柜留着八字胡，腰带上挂着算盘和账簿。他仔细打量着这群半老徐娘和孩子，警惕地问道：“几位夫人是何来历？这天下大乱之际，我们也不敢轻易带人”
见孙玉娘似要解释，掌柜摆摆手打断：“罢了，要去也行，只是如今边关盘查严格，车费加倍！还得备些银两打点关卡，否则休想过境”
孙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花荷包，连忙说：“没问题！这是定金，到了卫国再付余款”。掌柜掂了掂荷包重量，神色这才和缓下来。
“明日辰时出发，不等人”，掌柜叮嘱道，随即转身离去。油灯照亮了他脸上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疤，延伸到颈间，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夜风穿过桑林，带来丝丝凉意。五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簇拥在一起，走向茅屋边的客舍。孙玉娘怀里揣着最后一卷绢帛——那是杨钰英入仙门前留下的，信封上墨迹已经模糊，唯有“保重”二字依稀可辨。
客舍的油灯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通往未知前路的一条窄桥，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无论前方有怎样的风雨，她们都已别无选择，只能踏上这条充满荆棘的逃亡之路。
就在众女忐忑不安等待中，客舍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金戈碰撞声，踩着众人的心跳撞开房舍。韩湘雨将油灯拨暗，示意众人噤声。孙玉娘本能地将小枭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捂住孩子的嘴。
“继续搜！别放过任何可疑之人！”，粗犷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门外火把的光晕映在窗棂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原来是附近的百夫长带着十几名士卒举着火把持戟路过，刀剑寒光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森冷。
他们挨户盘查，一旁传来其他客舍被搜查的嘈杂声和孩童、妇孺哭喊声。
“咣当”一声，客舍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尘土簌簌落下。一名头戴兜鍪的校尉大步跨入，火把的光映照出他脸上刀疤和凶狠的目光。他身后跟着几名持戟士卒，目光冷硬扫视着屋内。
“这里有人！”，校尉对着屋外喝道，举起火把照向蜷缩在角落的五女一童。
孙玉娘强忍惊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军爷行行好，我们只是去卫国投亲的乡下妇人”
校尉狐疑地走近几步，目光在几位女子脸上逡巡。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展开，仔细对照着上面的画像和眼前几人。羊皮卷上隐约可见几张女人的面容素描，画工粗劣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
“你们是哪里人？为何此时出行？”，校尉粗声问道，火把靠近孙玉娘的脸，灼热感令她不禁后退一步。
暮雪春抢先答道：“回军爷，我们是绸缎商人家的女眷，随商队北上卫国贩丝绸”。她声音镇定，神色自若，完全不像心中惊慌的样子。
校尉的目光最终落在小枭身上，打量了片刻。小枭回望，眼神丝毫不露怯意。校尉皱了皱眉，又看了眼手中画像，似乎有些犹豫。
“军爷，这孩子是我外甥，早年丧父”，柳素衣忙解释道，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哀伤。
犹豫片刻，校尉手中羊皮一卷，不耐烦地吼道：“要是看到杨氏的家人若有举报者，重重有赏！不得隐瞒，否则灭族！”
他转身欲走，门外几个士卒正燃着火把等候，借着光亮清点门户，嘀咕道：“听说杨氏的二夫人和三夫人被逮住了，还有几个儿子也被抓住了”
“可不是嘛，二夫人被抓时还想自尽，被摁住了。那阵势，啧啧...”，另一名士卒接话，神态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三夫人带着两个儿子躲在城外乡下，被当地衙役揪出来，直接押赴王城”
“钦犯家属，得凌迟处死”，校尉冷冷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孙玉娘等人：“你们安分守己，别妄想藏匿朝廷钦犯！”
火把的光随着士卒的离去逐渐暗淡，客舍内重归黑暗。听到这番消息，众人心跳如鼓，冷汗已浸透重衫。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惜清瑶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哎，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还好平时知道孙玉娘之人，只知她是泉府掌柜，并不知晓她是杨家四夫人。当初嫁娶时也没大张旗鼓，孙玉娘为了不让徐天和昔日姐妹知晓她和杨钰英的具体关系，一直保持低调。
毕竟投靠敌手可是离经叛道之事，会被唾弃。这份谨慎，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二姐和三姐被抓了...”，孙玉娘喃喃自语，眼中含泪。虽然府中姐妹间关系复杂，但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闻听此消息，心中自是悲痛。
杨枭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娘亲别哭，爹爹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稚嫩的声音中带着稚气的沉稳，令在场众人都为之一震。
韩湘雨凑近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士卒查房情况：“这些士卒估计很快会离开桑园”
柳素衣攥紧衣角，眉头紧锁：“只怕边关更难过...”
月光透过窗缝洒在地上，照出杨枭的小脸，与杨钰英极为相似的轮廓重叠。孙玉娘望着儿子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丈夫当年初遇时的神采。
几个时辰后，客舍外的桑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遮掩着几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恬静的呼吸声。
鸡鸣三次时候，雾白如絮。众人已起身收拾简单的行装。
茅舍外，天色未明，露水在草尖凝出小珠，只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孙玉娘轻声叫醒睡得正熟的杨枭，替他穿好衣服，将一枚玉佩悄悄塞进他的衣襟内侧。杨枭揉着惺忪睡眼，乖巧地任由母亲整理衣领。
“无论发生什么，切莫丢了这块玉”，孙玉娘低声叮嘱，眼眸闪过忧色。
不多时，众人就坐上了商旅的车队。五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上，帮忙看护成堆的丝绢。车帘半掩，遮住了她们倦容。车队前后都是押送货物的壮汉，腰间佩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辰时刚过，掌柜一声令下，车队缓缓上路。车轮碾过泥泞小径，马蹄踏在露水未干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队卷着桑林的雾气和露珠，翻山越岭，穿过青翠的竹林和宽阔的麦田。
孙玉娘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桑园，心中惴惴不安。她知道这一走，恐怕再难回返故土。杨枭则对旅途充满好奇，不时探出小脑袋，看着路边变换的景色。韩湘雨轻轻拉住他，不让他暴露在行人视线中。
“小枭，乖，在车里坐好”，韩湘雨温柔地说，手中却紧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她藏在袖中的防身之物。
车队走了整整一天，经过层峦叠嶂的山路，穿过潺潺溪流，终于在落日西沉时抵达一处小镇外的驿站。天边残阳如血，将整个山谷染成橘红色。驿站旁几棵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来往旅人的故事。
就在众人准备下车寻找歇脚之地，突然从后方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驿道上尘土弥漫，一队玄甲骠骑赶了上来。十余名骑士手持长槊，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
尘埃中，马匹嘶鸣，马蹄击地的声响令人心惊。
“拦住车队！”，为首一人高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商队掌柜连忙上前，卑躬屈膝：“军爷明鉴，我等只是贩运绢帛的商人...”
“闭嘴！”，那人厉声打断：“我等奉命缉拿要犯，尔等速避！”
车队被截停，商贾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骠骑兵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长槊闪着寒光.
众女躲在车帘后屏住呼吸，只见那队骁骑中，领头的竟是昨夜巡查的校尉。他环顾四周，犀利的目光如刀剑般扫过每一辆车。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孙玉娘所在的车辆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校尉马腹轻一夹，策马上前，掀开车帘，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杨枭。校尉大喜道：“就是他！”
顺其所指，同来的衙役对视一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画像仔细对照，点了点头：“确实相似，眉眼间和杨钰英如出一辙！”
话音甫落，校尉一声哨，召回散开的骁骑兵，枪林更紧。
眼见情况危急，孙玉娘一把拉住最年轻的暮雪春，急切道：“孩子就交给你了！”
四女不允，齐声道：“玉娘姐，我们一起走！”
孙玉娘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低声道：“若暮雪春都跑不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玉娘转身拉过杨枭，双手按着肩，眼神把所有的不舍都藏到最深处：“跟着姐姐跑，娘会来找你的，听话！”
杨枭眼中含泪，倔强地摇头：“我不要，我要和娘在一起！”
孙玉娘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如果你不听娘的话，以后娘都不会再来见你”。她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塞进孩子怀里：“这是你爹留下的，收好”
杨枭一看孙玉娘非常严厉的样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终是点了点头。
话音甫落，官兵持槊围了上来，槊尖在外沿车壁摩挲，发出刺耳的沙鸣。
孙玉娘、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对视一眼，从各自袖中拔出匕首，猛地跳下车。挡住围堵的士卒。四个女人手持匕首，虽然招式生涩，但眼中的决绝足以令人心惊。
混乱中暮雪春抓住时机，一把拉起杨枭，从车的另一侧滚落，脚底一沾地便钻进灌木丛。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迅速隐没，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士卒大喊，
“快！快拦住她们！”，校尉怒吼：“活捉杨钰英的贱种！”
校尉带着另一队士卒追了上来。
暮雪春拉着杨枭灌木丛里穿梭，踏入山间小径，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士卒的斥责声，孙玉娘、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相继倒下的惨叫声。
孙玉娘最后的一声“跑啊——！”仿佛利刃一般刺入暮雪春的心。
身后的风越吹越紧，她心跳如鼓，喘息如牛。
城门处玄甲兵持戟列队，银枪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寒意。
“奉大王令，彻查杨钰英同党！”，城墙上悬挂的徼文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两侧的行刑台上，几具新鲜人头还在滴血，目眦欲裂地瞪着过往路人。
守城兵卒，盘查每一辆进出车辆，掀开车帘，搜检车厢，无论达官显贵，一律同等对待。一位锦衣华服的官员怒喝道：“岂有此理！本官乃伊伯，安敢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便有兵卒冷冷回应：“奉大王密旨，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大人若想清白，不妨下车受检”
城内各处巡逻队沿街敲钲，传令道：“杨钰英携幼子潜逃，知情不报者，全家抄斩！”
朝芷城以北三百里处，农桑地带绵延起伏。
一处桑园在满天星光下显出奇异景象，桑叶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满山满坡的墨绿树影随风摇曳。山风过处，哗啦啦的桑树随着清风舞蹈，那么动人又那么诡谲，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这夜里，桑林中蜿蜒的山路上，几辆马车层层叠叠地装满了捆扎好的绢帛，亟待转运出境。油灯微光下，绸缎表面流转着如水般的光泽，每一匹都足以抵得上城中寻常人家半年生计。
粗布蒙着的车厢内，更有数十箱名贵丝绢正准备发往边关。
此刻一辆破旧的车舆从山道上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昏黄的灯影照亮了车夫饱经风霜的脸，眉宇间似有隐忧。
破旧车舆一头扎进一排茅屋灯影里，此刻茅屋内人声鼎沸，很多担夫正在顺着驿道，将周围十里八乡的绢帛源源不断地担运过来，准备让商旅转运出去。
“小心轻放！”，这批绢帛可是要送往卫国的贡品！几个执事一样的壮汉提着油灯四处查看，手中藤条不时抽打偷懒的苦力。
一队举着火把的商贾骑乘刚刚赶到，立刻被喝止：“把火把灭了——小心，防火！这桑园可是东家的命根子！”
从破旧车舆上下来五女一小孩，衣着虽非华贵但也非寻常百姓。正是孙玉娘、暮雪春、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这些昔日的姐妹。
孙玉娘一身藕荷色衣裳，鬓角已见银丝；暮雪春眉目清秀但眼角已有皱纹；惜清瑶和柳素衣皆是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韩湘雨则面容憔悴，目光却格外警觉。
一个约五六岁的小男孩从车上蹦下来，兴奋地围着车子打转，时而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时而踮脚望向远处的灯火。孙玉娘随时都把他召唤过来：“杨枭，小孩子家别乱跑！这山道不比府里，小心崴着脚！”
小男孩有张白皙的脸庞，眉宇间英气逼人，眼中闪烁着不符年龄的狡黠。他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回到母亲身边，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只蝈蝈，正在掌心跳动。
暮雪春、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看着小孩，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这小孩多机灵，和他爹一样”
话语中似有深意，孙玉娘听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连忙岔开话题：“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明日再打听消息”
当孙玉娘提出要跟着商旅前往卫国时，茅屋内走出一位身着褐色长袍的掌柜，在几个提着油灯的婢女簇拥下过来。
掌柜留着八字胡，腰带上挂着算盘和账簿。他仔细打量着这群半老徐娘和孩子，警惕地问道：“几位夫人是何来历？这天下大乱之际，我们也不敢轻易带人”
见孙玉娘似要解释，掌柜摆摆手打断：“罢了，要去也行，只是如今边关盘查严格，车费加倍！还得备些银两打点关卡，否则休想过境”
孙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花荷包，连忙说：“没问题！这是定金，到了卫国再付余款”。掌柜掂了掂荷包重量，神色这才和缓下来。
“明日辰时出发，不等人”，掌柜叮嘱道，随即转身离去。油灯照亮了他脸上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疤，延伸到颈间，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夜风穿过桑林，带来丝丝凉意。五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簇拥在一起，走向茅屋边的客舍。孙玉娘怀里揣着最后一卷绢帛——那是杨钰英入仙门前留下的，信封上墨迹已经模糊，唯有“保重”二字依稀可辨。
客舍的油灯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通往未知前路的一条窄桥，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无论前方有怎样的风雨，她们都已别无选择，只能踏上这条充满荆棘的逃亡之路。
就在众女忐忑不安等待中，客舍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金戈碰撞声，踩着众人的心跳撞开房舍。韩湘雨将油灯拨暗，示意众人噤声。孙玉娘本能地将小枭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捂住孩子的嘴。
“继续搜！别放过任何可疑之人！”，粗犷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门外火把的光晕映在窗棂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原来是附近的百夫长带着十几名士卒举着火把持戟路过，刀剑寒光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森冷。
他们挨户盘查，一旁传来其他客舍被搜查的嘈杂声和孩童、妇孺哭喊声。
“咣当”一声，客舍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尘土簌簌落下。一名头戴兜鍪的校尉大步跨入，火把的光映照出他脸上刀疤和凶狠的目光。他身后跟着几名持戟士卒，目光冷硬扫视着屋内。
“这里有人！”，校尉对着屋外喝道，举起火把照向蜷缩在角落的五女一童。
孙玉娘强忍惊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军爷行行好，我们只是去卫国投亲的乡下妇人”
校尉狐疑地走近几步，目光在几位女子脸上逡巡。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展开，仔细对照着上面的画像和眼前几人。羊皮卷上隐约可见几张女人的面容素描，画工粗劣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
“你们是哪里人？为何此时出行？”，校尉粗声问道，火把靠近孙玉娘的脸，灼热感令她不禁后退一步。
暮雪春抢先答道：“回军爷，我们是绸缎商人家的女眷，随商队北上卫国贩丝绸”。她声音镇定，神色自若，完全不像心中惊慌的样子。
校尉的目光最终落在小枭身上，打量了片刻。小枭回望，眼神丝毫不露怯意。校尉皱了皱眉，又看了眼手中画像，似乎有些犹豫。
“军爷，这孩子是我外甥，早年丧父”，柳素衣忙解释道，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哀伤。
犹豫片刻，校尉手中羊皮一卷，不耐烦地吼道：“要是看到杨氏的家人若有举报者，重重有赏！不得隐瞒，否则灭族！”
他转身欲走，门外几个士卒正燃着火把等候，借着光亮清点门户，嘀咕道：“听说杨氏的二夫人和三夫人被逮住了，还有几个儿子也被抓住了”
“可不是嘛，二夫人被抓时还想自尽，被摁住了。那阵势，啧啧...”，另一名士卒接话，神态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三夫人带着两个儿子躲在城外乡下，被当地衙役揪出来，直接押赴王城”
“钦犯家属，得凌迟处死”，校尉冷冷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孙玉娘等人：“你们安分守己，别妄想藏匿朝廷钦犯！”
火把的光随着士卒的离去逐渐暗淡，客舍内重归黑暗。听到这番消息，众人心跳如鼓，冷汗已浸透重衫。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惜清瑶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哎，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还好平时知道孙玉娘之人，只知她是泉府掌柜，并不知晓她是杨家四夫人。当初嫁娶时也没大张旗鼓，孙玉娘为了不让徐天和昔日姐妹知晓她和杨钰英的具体关系，一直保持低调。
毕竟投靠敌手可是离经叛道之事，会被唾弃。这份谨慎，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二姐和三姐被抓了...”，孙玉娘喃喃自语，眼中含泪。虽然府中姐妹间关系复杂，但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闻听此消息，心中自是悲痛。
杨枭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娘亲别哭，爹爹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稚嫩的声音中带着稚气的沉稳，令在场众人都为之一震。
韩湘雨凑近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士卒查房情况：“这些士卒估计很快会离开桑园”
柳素衣攥紧衣角，眉头紧锁：“只怕边关更难过...”
月光透过窗缝洒在地上，照出杨枭的小脸，与杨钰英极为相似的轮廓重叠。孙玉娘望着儿子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丈夫当年初遇时的神采。
几个时辰后，客舍外的桑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遮掩着几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恬静的呼吸声。
鸡鸣三次时候，雾白如絮。众人已起身收拾简单的行装。
茅舍外，天色未明，露水在草尖凝出小珠，只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孙玉娘轻声叫醒睡得正熟的杨枭，替他穿好衣服，将一枚玉佩悄悄塞进他的衣襟内侧。杨枭揉着惺忪睡眼，乖巧地任由母亲整理衣领。
“无论发生什么，切莫丢了这块玉”，孙玉娘低声叮嘱，眼眸闪过忧色。
不多时，众人就坐上了商旅的车队。五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上，帮忙看护成堆的丝绢。车帘半掩，遮住了她们倦容。车队前后都是押送货物的壮汉，腰间佩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辰时刚过，掌柜一声令下，车队缓缓上路。车轮碾过泥泞小径，马蹄踏在露水未干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队卷着桑林的雾气和露珠，翻山越岭，穿过青翠的竹林和宽阔的麦田。
孙玉娘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桑园，心中惴惴不安。她知道这一走，恐怕再难回返故土。杨枭则对旅途充满好奇，不时探出小脑袋，看着路边变换的景色。韩湘雨轻轻拉住他，不让他暴露在行人视线中。
“小枭，乖，在车里坐好”，韩湘雨温柔地说，手中却紧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她藏在袖中的防身之物。
车队走了整整一天，经过层峦叠嶂的山路，穿过潺潺溪流，终于在落日西沉时抵达一处小镇外的驿站。天边残阳如血，将整个山谷染成橘红色。驿站旁几棵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来往旅人的故事。
就在众人准备下车寻找歇脚之地，突然从后方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驿道上尘土弥漫，一队玄甲骠骑赶了上来。十余名骑士手持长槊，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
尘埃中，马匹嘶鸣，马蹄击地的声响令人心惊。
“拦住车队！”，为首一人高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商队掌柜连忙上前，卑躬屈膝：“军爷明鉴，我等只是贩运绢帛的商人...”
“闭嘴！”，那人厉声打断：“我等奉命缉拿要犯，尔等速避！”
车队被截停，商贾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骠骑兵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长槊闪着寒光.
众女躲在车帘后屏住呼吸，只见那队骁骑中，领头的竟是昨夜巡查的校尉。他环顾四周，犀利的目光如刀剑般扫过每一辆车。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孙玉娘所在的车辆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校尉马腹轻一夹，策马上前，掀开车帘，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杨枭。校尉大喜道：“就是他！”
顺其所指，同来的衙役对视一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画像仔细对照，点了点头：“确实相似，眉眼间和杨钰英如出一辙！”
话音甫落，校尉一声哨，召回散开的骁骑兵，枪林更紧。
眼见情况危急，孙玉娘一把拉住最年轻的暮雪春，急切道：“孩子就交给你了！”
四女不允，齐声道：“玉娘姐，我们一起走！”
孙玉娘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低声道：“若暮雪春都跑不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玉娘转身拉过杨枭，双手按着肩，眼神把所有的不舍都藏到最深处：“跟着姐姐跑，娘会来找你的，听话！”
杨枭眼中含泪，倔强地摇头：“我不要，我要和娘在一起！”
孙玉娘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如果你不听娘的话，以后娘都不会再来见你”。她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塞进孩子怀里：“这是你爹留下的，收好”
杨枭一看孙玉娘非常严厉的样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终是点了点头。
话音甫落，官兵持槊围了上来，槊尖在外沿车壁摩挲，发出刺耳的沙鸣。
孙玉娘、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对视一眼，从各自袖中拔出匕首，猛地跳下车。挡住围堵的士卒。四个女人手持匕首，虽然招式生涩，但眼中的决绝足以令人心惊。
混乱中暮雪春抓住时机，一把拉起杨枭，从车的另一侧滚落，脚底一沾地便钻进灌木丛。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迅速隐没，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士卒大喊，
“快！快拦住她们！”，校尉怒吼：“活捉杨钰英的贱种！”
校尉带着另一队士卒追了上来。
暮雪春拉着杨枭灌木丛里穿梭，踏入山间小径，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士卒的斥责声，孙玉娘、惜清瑶、柳素衣和韩湘雨相继倒下的惨叫声。
孙玉娘最后的一声“跑啊——！”仿佛利刃一般刺入暮雪春的心。
身后的风越吹越紧，她心跳如鼓，喘息如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