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谁为刀俎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8章 · 55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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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徐天的眼神和他眼中的困惑,萧夫人嘴角上挑,美眸含笑。

她优雅起身,领着众人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向贵妃的厢房走去。丝绸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勾勒出曼妙的身姿,萧夫人边走边低语道:“奴家这妹妹精神尚可,只是对她自己的抱恙颇有微词,似有所不便”

徐天闻言一怔,目光掠过她云髻间颤巍巍的攒珠步摇,蓦地想起昨日在竹简上誊写的九幽方略——这深宫秘事,原比山野村妇的症候更讳莫如深,弄不好就是一些宫廷症状。

众人来到一个雕梁画栋的厢房前,精美的木雕花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鎏金门环叩响时,房门自内缓缓开启,一股淡雅的熏气扑面而来,沉香木雕的并蒂莲纹正笼在烛晕里。春梅垂首踏足的刹那,鎏金博山炉中逸出杜若芬芳,混着新焙艾草的苦香。

只见月影纱帐内斜倚着个雪肌玉骨的人儿,白纱遮面,蝉翼纱衣下轻罩玉体,隐约透出石榴红抹胸,曲线玲珑,勾勒出丰腴的体态,腰间束着九鸾衔珠蹀躞带,腕间缠金跳脱映着烛火,恍若流霞绕身。

萧夫人上前介绍道:“这就是奴家妹妹萧贵妃”

众人连忙上前请安:“见过贵妃娘娘!”

伏地山呼时,徐天瞥见案头绢帛卷脉案上朱砂未干——原是萧贵妃亲笔所书。

萧贵妃朱唇轻启:“免礼!”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悦耳动听,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惑。随后,萧贵妃给了萧夫人一个眼神,萧夫人拉着倩儿等一同退了出去,单独留下徐天和萧贵妃。

得美妇轻轻掩门后,檐下战马叮咚声里,萧贵妃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坐起,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天生的丽人气质和光芒,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只见她纤纤玉手拢了拢鬓发,目光如水,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萧贵妃轻声道:“有劳神医远来”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贵妃绝世的容颜,肌肤如脂,美眸如渊,夺人魂魄。

徐天小心翼翼地走近床榻,诚惶诚恐问道:“不知娘娘身体何处不适?”

萧贵妃上下打量着徐天,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与诱惑:“听闻徐大夫是小城里远近闻名的妙手神医,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徐天面带谦逊之色,恭敬施礼道:“娘娘言重了,这些不过都是坊间谬赞”

萧贵妃臻首轻点,玉手轻抚胸口,顿了一顿说道:“今日请徐大夫前来是帮本宫排忧解难的。本宫这隐疾比较难以启齿”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羞涩。贵妃顿了顿,吁了一口气,继续道:“前些日子,王上对本宫的身子比较喜欢,自惊蛰承恩到雨水停露...以至于本宫日前感到不适,阴疴傍身”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本宫在回来之前已经看过无数御医,喝过不少汤药,均不见起色”

萧贵妃忽然攥紧石榴裙襕,鎏金护甲在青玉案上刮出细响:“可那些太医院的老顽固...说什么阴疴起于虚阳亢进,当以鹿角胶佐益母草温补”

窗牖透进的月光掠过她云鬓间的九尾凤钗,在芙蓉帐上投下摇曳的淡影:“听妹妹在家书之中提及你,本宫就从京城辗转千里到了这里”

萧贵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和无奈。徐天点点头,方知事情原委,恭敬的说:“娘娘莅临小城,徐某不胜惶恐”

他迎着萧贵妃的目光坦诚相待。萧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天一眼,指尖拂过鎏金护甲,将一袋马蹄金推至案边。接着道:“若是徐大夫能妙手回春,本宫亦可在王上面前举荐,替徐大夫美言几句”

她的声音如蜜般甜腻,带着几分诱惑。徐天心中了然,知道萧贵妃心思。他沉稳地回道:“多谢娘娘抬爱,徐某定当竭力助娘娘解困,至于其后之事再议”

萧贵妃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打心眼里看得起这个面相一般,却又知书达理的徐大夫。遂伸出玉手,纤纤玉指在空中轻轻一勾,邀请徐天靠近。

待徐天搭上轻纱盖住的玉手,轻纱下的腕子白得透青,徐天触到寸关尺三脉如滚珠走盘。穿堂风掠过博山炉,吹散她耳畔低语:“本宫听闻你擅用砭石导引,若能让王上欢喜,咳,让本宫月信如常......”

徐天指腹压住跳脱脉,忽见萧贵妃锁骨处有细密红疹——这绝非普通阴虚之症。他望向案头金锭映着的烛火,终于明白为何御医们开的都是温和补剂。

把脉片刻之后,徐天后退至案几,抬头凝视烛火,良久之后,正要落笔写就方子。却听罗帷内传来环佩轻响,萧贵妃忽道,声音丝滑:“且慢,本宫尚且知道光凭气色不足以诊治,难道徐大夫连这个道理也不知晓么”

徐天闻言,暗叫一声,惭愧!遂恭敬的施礼道:“还请娘娘明示症候”

萧贵妃红了脸,说道:“妾身,这病根埋在玉门关内”,她的声音低不可闻,脸颊泛起红晕。

徐天恍然大悟,将偏厅的唤倩儿进来,低语几句,让倩儿入内参详。内屋里环佩叮当响了一盏茶工夫,倩儿出来,倩儿沾着苦参气息的手指在他掌心画着圈,附在徐天耳边述说良久。

徐天这才明白萧贵妃的困扰,她的身子被过度使用,已经有些溃烂了,确实从外表是没法确诊的。整个过程中,徐天没有表现出一丝嫌弃和皱眉,这让萧贵妃心生好感。

起身后,徐天在居室内来回踱步,思虑半晌,提起朱笔,写下了内含黄柏粉、青黛等比较沁凉润体的方子,旋即把玉儿也召唤进来,将方子拆作两段,分授给倩儿与玉儿,把方子复念一遍,让她俩记牢:“取谷雨后晒足三日的黄柏,合着青黛用露水煎...赶回医馆熬制,速速前来”

萧贵妃望着这群布衣荆钗的医女,忽觉腕间九鸾金钏重若千钧——这些丫头怕是连绢帛都未曾摸过。待倩儿适时捧着药箱进来,箱中裂纹木匣里滚出的女丹泛着酡颜的光泽,恰似贵妃此刻从锁骨漫上耳尖的潮红。

徐天躬身双手呈给萧贵妃,说道:“这是女丹,娘娘先服用应急,一会药房熬制汤药之后,还需要为娘娘清洗牡丹台,不出三日,定当淤除这些阴疴糜烂,请娘娘安心”

萧贵妃闻言大喜,毫不犹豫地仰颈吞药。须臾,她遍体生凉,铜镜下,忽然觉得这颜色比昨夜卸下的十指蔻丹更艳三分。当药效化作冷汗沁透小衣时,她终于松开紧攥的床帷流苏,娇声赞叹:“徐大夫果然妙手回春!”

她强忍住想要走出内室冲动,只是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他。徐天察觉到萧贵妃舒缓的神色,心中暗暗欣慰。

倩儿随同玉儿拿着药方走了之后,萧贵妃服了女丹之后体感舒爽。趁这空隙,萧贵妃嘴角挂着一丝迷人的微笑。她那双凤眼微眯,直视着徐天,不紧不慢道:“徐郎中医者仁心,倒教人好生敬佩”

话音未落,鎏金护甲在青玉案上划出刺耳锐响:“倘若适才徐郎中稍有差池,或者贪恋本宫身子,这会已经人头落地了”

话音刚落,她纤纤玉指轻点,顺着萧贵妇指向,珠帘骤卷,金戈相击之声乍起。徐天瞳孔骤缩,只见幕帘之下赫然露出十余双羽林卫的青头战鞋!鳞甲寒光映得满室烛火都瑟缩三分。

徐天顿时如坠冰窟,冷汗如雨般涔涔而下,后背一阵阵发凉,顺着脊骨蜿蜒而上。窗外更漏声忽远忽近,忽起一阵穿堂风,将案头烛火压得低伏,吹得烛泪蜿蜒如红珊瑚,催动萧贵妃颈间火红璎珞叮咚作响。那抹猩红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摇曳,恍若悬在眉睫里的刀光。

徐天中衣早已浸透,暗自庆幸自己方才老实本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徐天垂首盯着自己青衫下摆——那里洇开的深色水痕正沿着砖缝蜿蜒,竟与萧贵妃石榴裙襕垂落的金线纠缠在一处。他忽然惊觉这满室熏香里,不知何时渗进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本宫最厌弃自作聪明之人”,萧贵妃忽以护甲挑起徐天下颌,丹蔻几乎要刺入他咽喉,“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总爱在本宫的御案上写些'雨过珠帘湿龙香'的酸诗......”

她指尖突然发力,徐天喉间顿时沁出朱砂般的血珠,“好在徐郎中,是个明白人”

铜漏滴答声中,倩儿捧着药汤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贵妃松开手时,鎏金护甲上赫然沾着一点殷红。她漫不经心地用绢帕擦拭,眼看着那抹红晕在素绢上绽开成并蒂牡丹。

在难堪的气氛中,待得倩儿捧着药瓮回转,满室氤氲的艾草苦香方冲淡了肃杀之气。萧贵妃赤足踏入银盆的刹那,石榴红抹胸浸透药汤,在烛火下泛起琥珀光泽。她忽地仰颈唤住欲退的徐天:“徐郎中且慢,就在外间候着”

鎏金护甲划过药汤,激起圈圈涟漪:“这小城风沙最是伤人,不若随本宫移驾琅阳宫?京城的太液池畔,倒缺个会侍弄药圃的......”

徐天退至外间时,听得药汤倾入银盆的清响,混着萧贵妃吃痛的吸气声。他望着窗外被宫灯染成琥珀色的夜雾,突然想起竹简上那句“九幽之下,犹有春阳”——此刻方知,深宫里的春阳,原是要用鲜血来暖的。

药汤氤氲的水雾中,萧贵妃在银盆中轻轻摇曳着丰腴的娇躯,玉臂轻抬激起圈圈涟漪,任由倩儿的纤纤玉手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游走。倩儿跪在鎏银药瓮前,素布襦裙的袖口被药汁浸透,发间仅有的桃木簪随动作轻颤——这寒酸模样引得萧贵妃瞥向自己腕间九鸾衔珠金钏,唇角勾起讥诮弧度。

“徐郎中可知萧虎将军要驻防边镇?”似乎察觉到外间徐天的沉默,萧贵妃忽地扬声,石榴红抹胸在银盆中浸出琥珀色水痕,“王上欲与夏国和谈,这打打杀杀的日子...让齐、龙两国国库空虚。王上已经渐渐力不从心了...”,鎏金护甲划过盆沿的声响戛然而止,透过雕花屏风的目光似要将外间青衫穿透。

徐天后颈沁出冷汗。他望着廊下随风晃动的砗磲莲花灯,光影在青砖上勾勒出扭曲的龙纹——徐天沉吟到,萧贵妃为啥要把如此机密的事宜透露给自己呢?自己和萧贵妃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徐天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粗布荷包,里头装着给春梅备下的艾草香丸。

“臣谨贺天下苍生得沐圣恩”,想到此节,他朝屏风深揖,粗麻衣摆扫过青砖上凝结的烛泪,“娘娘厚爱,徐某愧受”

话音未落,内室突然传来金铃脆响——原是萧贵妃发间九尾凤钗撞在银盆沿上,惊得倩儿手中药杓坠地。

萧贵妃慵懒支起玉体,蝉翼纱衣滑落露出凝脂般的肩头:“徐郎中呐,要是萧虎将军莅临小镇,要不要本宫引见呢?”

她忽以护甲挑起湿漉漉的发梢,水珠顺着鎏金纹路滚落,“待萧将军莅临,少不得要劳烦郎中一二...”,尾音化作轻笑,混着杜若香随风卷过徐天耳畔。

徐天心中一震,檐下战马骤然叮咚作响。

徐天余光瞥见春梅从门外探头张望,发间木簪上点缀着晒干的忍冬花——这丫头怕是又要熬夜缝制药囊。他喉头微动,垂首应道:“徐某受宠若惊,定当接受虑娘娘的厚爱,娘娘但有差遣,必当竭尽全力以赴......”

“退下吧,本宫乏了。记得本宫的话,莫要辜负本宫所托”,萧贵妃忽地打断,鎏金护甲在银盆沿划出刺耳鸣响:“记得让这丫头把艾草灰收走”

她瞥向倩儿沾满药渣的麻履,唇角笑意渐冷:“本宫最见不得邋遢”

“娘娘凤体安康,千秋万世!”,徐天倒退着正退出厢房时,正撞见玉儿蹑足经过。这医女发间缠着褪色的青布带,腕上连最便宜的蚌镯都没有。夜风掠过庭院新砌的云纹花窗,将晒在回廊的益母草香吹得满院皆是。

更深露重,徐天踩着满地碎银似的月光退出雅居。檐角风铎的叮咚声里,青衫下摆洇着冷汗凝成的霜花,夜风掠过时激得肩胛骨阵阵发颤。他抬手抹额时,瞥见指缝间竟沾着半粒朱砂——原是适才萧贵妃护甲划破肌肤时留下的痕迹。

倩儿捧着鎏银药瓮退至廊下,素手被药汁泡得泛白。候在门外的玉儿忙接过瓮器,瞥见主人颈间未干的血迹,惊得扯断系在腰间的艾草香囊。零时院中忽起穿堂风,吹得新砌的云纹花窗簌簌作响。

忽见回廊下锦缎翻飞——几个奴婢簇拥着萧夫人裹着紫貂裘迎风而来,鬓边金丝八宝簪缀着的南海珠随步轻晃。到了近前,萧夫人提着错金鹤首灯迎上来,云鬓间新换的累丝嵌宝簪晃得人眼花:“徐神医与我那妹妹...可还投契?”

萧夫人尾音打着旋儿往人耳蜗里钻,缠枝牡丹纹的广袖堪堪扫过徐天手背,她柔荑翻飞间,葱指轻点徐天肩头,丹蔻在月下泛着血色。

徐天不动声色退后半步,青砖上拖曳的影子恰好遮住春梅颤抖的指尖:“承蒙娘娘垂青,已施以汤沐之疗。三剂汤药后当可痊愈”

话音未落,假山后传来金甲轻碰声,原是戍卫的羽林郎换岗。

萧夫人吃吃笑着,忽将鎏金暖炉塞进他怀里:“这般寒气逼人的,倒难为徐神医还惦记着回医馆”

她葱指在炉身描金的并蒂莲纹上流连不去,说话间,管家捧着朱漆托盘近前,盘中马蹄金摞得整整齐齐。

徐天瞥见玉儿盯着金锭发怔的憨态,暗叹这丫头怕是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正欲婉拒,萧夫人的护甲已勾起他腰间粗布荷包:“徐神医莫不是嫌这俗物污了药香?”

眼波流转间,一锭金子滑进荷包,沉得穗子都往下坠。

徐天推辞的手势僵在半空——萧夫人鎏金护甲正扣在春梅腕间,少女单薄的衣袖下隐约透出昨夜捣药时烫伤的红痕。他只得接过锦囊转交倩儿,粗布荷包与锦绣相触的刹那,倩儿突然轻咳出声——这丫头定是想起晨起时,众人分食的那碗掺着麸皮的粟粥。

“夫人留步!”,徐天拱手道:“某这就带众人回医馆”

萧夫人一路作陪,众人鱼贯走出萧家大院,三更梆子响时,众人终于登上返程车舆。随着一声悠扬的鞭响,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萧家大院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明灭,萧夫人站在大门口,待马车转过街角,萧夫人转身时,九鸾金钏撞在门环上铮然作响。她望着回廊新悬的砗磲莲花灯,脸上依旧挂着若有所思的笑意。

马车在月光下辘辘疾驰,车帘外不时掠过翘角飞檐的剪影。徐天指节抵着窗棂,看着窗外景物,有些发怔。倩儿膝行两步凑近,高翘的发髻随车晃荡,在徐天眼前晃动:“主人,何事不妥或者意外了?”

徐天紧了紧衣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想了好一会才道:“爷呢医者仁心,宽以待人,若他日爷变得暴戾恣睢,还望倩儿迎头棒击一下,才会幡然醒悟”

徐天这番话说得车舆里的三女莫名其妙,但是作为徐天的奴婢,她们敏锐的察觉主人此言定有深意,不会凭空说出此番话的。

徐天看着三女的样子,若有所思:世事险恶,他不能不提防起来。看似高高在上的广寒宫,一定是极冷无比,不住进去的人,是没法有这种体会的。

话音未落,车辕撞上凹石,惊笑之余,风灯在玉儿怀里碎作一捧流萤。医馆檐角的铜铃随风入帘,混着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车帘忽被夜风卷起,远处三层医馆跃入眼帘。檐角新糊的楮皮纸灯笼透出暖黄光晕,恍若暗夜中浮着九瓣金莲。

“快看!”玉儿攀着窗棂惊呼出声,却见三楼轩窗次第洞开,平日舍不得点的九连枝鎏银灯竟全数用上,这是夏莲和门童女在家里把明灯都燃亮,给众人点亮了回家的方向。

车未停稳,门童女已赤着脚奔下石阶。她发间别着晒干的忍冬花,怀里药囊漏出的零陵香粉,在月色里织就一匹流动的鲛绡。

徐天踏着满地斑驳灯影拾级而上时,忽听顶楼传来瓦片脆响——定是春梅又在偷掀明瓦,数着星星等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