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来护院
马车一路驰行，有雨滴落在地上，腾起股股白烟。
少倾，雨脚如断麻，夯土官道顷刻浮起一层黄白泥浆，像开了锅的粟米糊。
车軎压过路面，泥浆“嗤啦”一声吞进辐条，又被甩成半弧，溅上葛布车帷，留下星点褐斑。
车轴每转一圈便发出“咯——咚”闷响，与雨声混作一处，仿佛远处战场未散的鼓点。
车帷内，光线骤暗。
对面，春梅的指甲抠进掌心。当年被赌鬼父亲拽着头发拖出柴房时，指甲也曾这般渗出血丝。
在车厢来回的颠簸中，夏莲膝头还沾着市集的泥浆，指尖却已抚平衣褶——今日一行，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终让她摆脱掉心里阴暗的桎梏。
夏莲从怀中掏出犀角梳。
角梳温润，却带着体温，像一块小小的盾牌。
梳齿穿过春梅打结的长发，每通开一处死结，便有一缕黑发“簌”地弹起，抖落碎雨。
车中忽起一声哽咽，轻得像婴儿初啼，却震得两人同时低头。
“将来……想不想回去看看？”
徐天的声音仿佛从云层飘进来，混着雨，像试探，又像裁决。
春梅猛地抬头，额前几缕湿发贴在咬痕上，“不！家父把我卖进西市口那天，春梅就死了。如今我不过是主人手里的陶罐，碎了也罢”
她声音脆而短，像折断的桑枝，断口处却渗着甜腥的血。
夏莲伸手，覆上她拳。
两枚薄茧相蹭，细沙声里，像无声的慰藉。春梅的指节一根根松开，像春雪初融。
车外忽起一阵湿风，掀起春梅衣领，露出锁骨处的咬痕。
夯土墙上，新贴的羊皮告示四角随风飘摇，刺啦作响。春梅的瞳孔随着“缉拿逃奴”的字样剧烈收缩。
那字被雨水泡得愈发狰狞，墨迹顺着雨沟流下，像黑色的血。
徐天拨开帘栊：“春梅姑娘通晓武艺，对吧？”
见女子颔首，徐天道：“你每日差事便是护卫医馆，碰到士卒进城，我们关门歇业避开他们。平日里你多担待些，你可是医馆的守护神，全家人的安危皆系你一人之手，是家里最厉害的人”
“奴婢遵命！”，春梅拱手道。内心泛起了波澜，新主人这番话，让她重拾做人的自信。
徐天敲了敲厢壁某处刀痕，看样子是溃兵留下的。
“医馆虽陋，有吃的也不会少你们一口，爷会力所能及的让你们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两女闻言欣喜的点头，心情放松下来：“奴婢谢过主人恩宠”
半柱香之后。
辕马嘶鸣声中，马车在医馆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悬一束新割菖蒲，水珠沿剑形叶尖滴落，打在台阶石上，晕开一枚小印。
春梅挣脱夏莲的手，跃下车辕，落地时膝盖一弯，溅起半月形泥水；腰背却挺得笔直，竟有几分沙场卸甲的气势。
徐天和夏莲次第下车，麻屐踏在湿街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月形印。
雨停后，瓦檐仍滴漏不止，串成一道道水帘。
三人穿过雨帘走进医馆。
徐天把春梅交给了夏莲，嘱咐道：“带春梅进去盥洗，换上新衣，要是饿了就让小翠准备点吃的”
二女听了齐身跪下道：“听凭主人吩咐”
接诊台后探出几双绣鞋，看到主人带了位新人回来，心里没说什么，脸上不悦。
倩儿攥着捣药杵，直到看见夏莲将春梅引向后院，才把铜药钵砸出闷响。
后厨在后院西南角，泥墙，草顶，灶口正对风口。
火舌舔着陶釜，噼啪作响。
烟气混着药香，从窗棂钻出去，与雨后水汽搅成乳白一团。
春梅被夏莲按进浴桶时，徐天来到诊台，继续为排队的病患诊治。
木桶内壁因常年泡药而发黑，水面上漂一层艾草，叶背绒毛沾着水珠，像无数小眼睛。
一个时辰后。
春梅再度出现，粗葛襦裙还泛着皂角清香。她将湿发绾成圆髻，插着徐天削的桃木簪，后颈黥印被衣领遮去大半。
夏莲特意在她腰间系了葛布腰带，腰结却是军营特有的双鱼扣。
......
当栖霞漫上案几时，徐天正给最后一位病患裹伤。待将病客送走，医馆开始打烊。
倩儿在百子柜后扯动自己磨毛的袖口，其余医女也交换着眼色——徐天在春梅的羊皮契书上按下了手印。
不多时，后院飘来肉食的香气，混着浴房未散的水雾，竟酿出几分饥肠辘辘。
徐天携众女一同来到后院共进晚膳。
待徐天跽坐于主位，就听得秀屐声、青砖蹭地声次第响起，六个身影已齐齐候在案前。
食案用的松木。
日子久了，纹理里嵌满刀痕与药渍。
六只陶碗摆成半月，碗沿皆豁，最大的一道能塞进指甲。
春梅那只碗绘了一枝梅花，最后一笔却断在豁口处，像被谁咬了一口。
夏莲特意绕到春梅身侧挨着。
刚落座，徐天便在食案上屈指轻敲三下。
众人霎时屏息。
“这位是春梅，家里的护院，功夫了得”，徐天话音甫落，春梅慌忙起身裣衽施礼，未曾束紧的鸦发扫过酡红的脸。
春梅慌忙间不慎踢到案脚。夏莲掩口轻笑，被徐天一瞥又慌忙垂首。
“大家平时若遇到刁难的客人，或者街井市霸来医馆捣乱，皆可请春梅出手”
待到徐天讲解完护院规矩，倩儿突然举箸敲响陶碗：“春梅姊姊可得教我点穴！”
满院哄笑中，春梅瞥见徐天唇角微扬，案下攥紧的拳头这才松开。
家宴随后开始。
主食是粗粟饭，掺了碎麦粒，嚼起来沙沙响。
肉是喷香的孜肉丝，油光的金黄流着蜜汁。
汤是藿菜蕨根羹，上浮几片腌笋，笋片切得极薄，透光可见指纹。
饭上浇了一勺羹，米粒吸饱汤汁，胀成琥珀色。
徐天先动箸。
他夹一块腌笋给春梅，“尝尝，去年腌的，加了梅子”
春梅咬下去，酸咸在舌尖炸开，鼻腔一酸，泪差点滚落——梅子是她故乡的野果，母亲曾用竹筒装了送她。
虽然春梅初来乍到，有些拘谨，但有感自己被这个大家庭悄然接纳。六位女子一边用膳，一边窃窃私语，还不时在案下用秀履作怪。
一炷香后，女眷们吃得满面红光，身影投在土墙上，被霞光拉得老长，像一群跳舞的蒲公英。
膳后，众女例跪跪拜照给主人请安，旋即一起收拾案几和碗碟。
随着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絮语，厨房里逐渐传来碗碟磕碰的声响。
待一切收拾停当，众女找到主人。
徐天环顾一眼后，叮嘱她们休憩一会，稍后一同去药房炼制药丸。
六女齐声应和，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眼眸里闪烁着憧憬的光。
月华初上檐角时，二楼药房三十六只陶罐被炉火照亮。只见每个药炉旁边的熟料盘中堆满了刚炼制出来的药丸，药房磬满药香。
姑娘们已围坐在药炉旁，七嘴八舌的教春梅如何封蜡。
春梅鼻尖沁着汗珠，看夏莲用蚌壳舀起琥珀色的蜂蜡，眨眼间将手头的红色药丸裹上琥珀色。
见春梅有些不敢下手，夏莲执起春梅的手粘上蜂蜡。
她下意识缩手，却听夏莲轻笑：“别怕，蜂蜡凉得快”
果然，蜡液在指尖凝成半圆，像一滴泪，又像一颗小小的蜜糖。
倩儿捣乱，忽将艾绒掷入药炉，爆开的火星惊得小翠跳脚。
小翠起身后绕着众人追打倩儿。
满室银铃般的笑闹声，卷起春梅发间的皂角香四处游走。
春梅则心不在焉地想：明日早起，她要在医馆门前插一束艾草，像真正的家人那样。
少倾，雨脚如断麻，夯土官道顷刻浮起一层黄白泥浆，像开了锅的粟米糊。
车軎压过路面，泥浆“嗤啦”一声吞进辐条，又被甩成半弧，溅上葛布车帷，留下星点褐斑。
车轴每转一圈便发出“咯——咚”闷响，与雨声混作一处，仿佛远处战场未散的鼓点。
车帷内，光线骤暗。
对面，春梅的指甲抠进掌心。当年被赌鬼父亲拽着头发拖出柴房时，指甲也曾这般渗出血丝。
在车厢来回的颠簸中，夏莲膝头还沾着市集的泥浆，指尖却已抚平衣褶——今日一行，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终让她摆脱掉心里阴暗的桎梏。
夏莲从怀中掏出犀角梳。
角梳温润，却带着体温，像一块小小的盾牌。
梳齿穿过春梅打结的长发，每通开一处死结，便有一缕黑发“簌”地弹起，抖落碎雨。
车中忽起一声哽咽，轻得像婴儿初啼，却震得两人同时低头。
“将来……想不想回去看看？”
徐天的声音仿佛从云层飘进来，混着雨，像试探，又像裁决。
春梅猛地抬头，额前几缕湿发贴在咬痕上，“不！家父把我卖进西市口那天，春梅就死了。如今我不过是主人手里的陶罐，碎了也罢”
她声音脆而短，像折断的桑枝，断口处却渗着甜腥的血。
夏莲伸手，覆上她拳。
两枚薄茧相蹭，细沙声里，像无声的慰藉。春梅的指节一根根松开，像春雪初融。
车外忽起一阵湿风，掀起春梅衣领，露出锁骨处的咬痕。
夯土墙上，新贴的羊皮告示四角随风飘摇，刺啦作响。春梅的瞳孔随着“缉拿逃奴”的字样剧烈收缩。
那字被雨水泡得愈发狰狞，墨迹顺着雨沟流下，像黑色的血。
徐天拨开帘栊：“春梅姑娘通晓武艺，对吧？”
见女子颔首，徐天道：“你每日差事便是护卫医馆，碰到士卒进城，我们关门歇业避开他们。平日里你多担待些，你可是医馆的守护神，全家人的安危皆系你一人之手，是家里最厉害的人”
“奴婢遵命！”，春梅拱手道。内心泛起了波澜，新主人这番话，让她重拾做人的自信。
徐天敲了敲厢壁某处刀痕，看样子是溃兵留下的。
“医馆虽陋，有吃的也不会少你们一口，爷会力所能及的让你们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两女闻言欣喜的点头，心情放松下来：“奴婢谢过主人恩宠”
半柱香之后。
辕马嘶鸣声中，马车在医馆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悬一束新割菖蒲，水珠沿剑形叶尖滴落，打在台阶石上，晕开一枚小印。
春梅挣脱夏莲的手，跃下车辕，落地时膝盖一弯，溅起半月形泥水；腰背却挺得笔直，竟有几分沙场卸甲的气势。
徐天和夏莲次第下车，麻屐踏在湿街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月形印。
雨停后，瓦檐仍滴漏不止，串成一道道水帘。
三人穿过雨帘走进医馆。
徐天把春梅交给了夏莲，嘱咐道：“带春梅进去盥洗，换上新衣，要是饿了就让小翠准备点吃的”
二女听了齐身跪下道：“听凭主人吩咐”
接诊台后探出几双绣鞋，看到主人带了位新人回来，心里没说什么，脸上不悦。
倩儿攥着捣药杵，直到看见夏莲将春梅引向后院，才把铜药钵砸出闷响。
后厨在后院西南角，泥墙，草顶，灶口正对风口。
火舌舔着陶釜，噼啪作响。
烟气混着药香，从窗棂钻出去，与雨后水汽搅成乳白一团。
春梅被夏莲按进浴桶时，徐天来到诊台，继续为排队的病患诊治。
木桶内壁因常年泡药而发黑，水面上漂一层艾草，叶背绒毛沾着水珠，像无数小眼睛。
一个时辰后。
春梅再度出现，粗葛襦裙还泛着皂角清香。她将湿发绾成圆髻，插着徐天削的桃木簪，后颈黥印被衣领遮去大半。
夏莲特意在她腰间系了葛布腰带，腰结却是军营特有的双鱼扣。
......
当栖霞漫上案几时，徐天正给最后一位病患裹伤。待将病客送走，医馆开始打烊。
倩儿在百子柜后扯动自己磨毛的袖口，其余医女也交换着眼色——徐天在春梅的羊皮契书上按下了手印。
不多时，后院飘来肉食的香气，混着浴房未散的水雾，竟酿出几分饥肠辘辘。
徐天携众女一同来到后院共进晚膳。
待徐天跽坐于主位，就听得秀屐声、青砖蹭地声次第响起，六个身影已齐齐候在案前。
食案用的松木。
日子久了，纹理里嵌满刀痕与药渍。
六只陶碗摆成半月，碗沿皆豁，最大的一道能塞进指甲。
春梅那只碗绘了一枝梅花，最后一笔却断在豁口处，像被谁咬了一口。
夏莲特意绕到春梅身侧挨着。
刚落座，徐天便在食案上屈指轻敲三下。
众人霎时屏息。
“这位是春梅，家里的护院，功夫了得”，徐天话音甫落，春梅慌忙起身裣衽施礼，未曾束紧的鸦发扫过酡红的脸。
春梅慌忙间不慎踢到案脚。夏莲掩口轻笑，被徐天一瞥又慌忙垂首。
“大家平时若遇到刁难的客人，或者街井市霸来医馆捣乱，皆可请春梅出手”
待到徐天讲解完护院规矩，倩儿突然举箸敲响陶碗：“春梅姊姊可得教我点穴！”
满院哄笑中，春梅瞥见徐天唇角微扬，案下攥紧的拳头这才松开。
家宴随后开始。
主食是粗粟饭，掺了碎麦粒，嚼起来沙沙响。
肉是喷香的孜肉丝，油光的金黄流着蜜汁。
汤是藿菜蕨根羹，上浮几片腌笋，笋片切得极薄，透光可见指纹。
饭上浇了一勺羹，米粒吸饱汤汁，胀成琥珀色。
徐天先动箸。
他夹一块腌笋给春梅，“尝尝，去年腌的，加了梅子”
春梅咬下去，酸咸在舌尖炸开，鼻腔一酸，泪差点滚落——梅子是她故乡的野果，母亲曾用竹筒装了送她。
虽然春梅初来乍到，有些拘谨，但有感自己被这个大家庭悄然接纳。六位女子一边用膳，一边窃窃私语，还不时在案下用秀履作怪。
一炷香后，女眷们吃得满面红光，身影投在土墙上，被霞光拉得老长，像一群跳舞的蒲公英。
膳后，众女例跪跪拜照给主人请安，旋即一起收拾案几和碗碟。
随着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絮语，厨房里逐渐传来碗碟磕碰的声响。
待一切收拾停当，众女找到主人。
徐天环顾一眼后，叮嘱她们休憩一会，稍后一同去药房炼制药丸。
六女齐声应和，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眼眸里闪烁着憧憬的光。
月华初上檐角时，二楼药房三十六只陶罐被炉火照亮。只见每个药炉旁边的熟料盘中堆满了刚炼制出来的药丸，药房磬满药香。
姑娘们已围坐在药炉旁，七嘴八舌的教春梅如何封蜡。
春梅鼻尖沁着汗珠，看夏莲用蚌壳舀起琥珀色的蜂蜡，眨眼间将手头的红色药丸裹上琥珀色。
见春梅有些不敢下手，夏莲执起春梅的手粘上蜂蜡。
她下意识缩手，却听夏莲轻笑：“别怕，蜂蜡凉得快”
果然，蜡液在指尖凝成半圆，像一滴泪，又像一颗小小的蜜糖。
倩儿捣乱，忽将艾绒掷入药炉，爆开的火星惊得小翠跳脚。
小翠起身后绕着众人追打倩儿。
满室银铃般的笑闹声，卷起春梅发间的皂角香四处游走。
春梅则心不在焉地想：明日早起，她要在医馆门前插一束艾草，像真正的家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