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西行千里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50章 · 95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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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日,这日晨光熹微,天空放晴,全城银装素裹。走马场上的积雪分叉数道,依旧人山人海。

九重招亲台。第一重文才经纶考场,已是人声鼎沸。楼上第二重热闹非凡,经过前几日一重甄选,已有数百人进入第二重应试。

只见部落智者们端坐案旁,身着狼首图腾锦袍的萨满们手持法器,部落啜和吐屯分列两侧。五块松木牍整齐排列,在晨光中随风轻轻摇晃。一位年迈的智者抚须道:“这一重考德行,察品性胸襟之度”

话音方落,人群如沸。应试者们纷纷涌上前看木牍。其一上书:狩猎遇狼,有幼崽同行,何以展示德行?

一位年轻武士喃喃自语:“这...这该如何作答?”

立刻有性急的武夫抢答:“这有何难?狼为凶兽,母狼伤人,幼崽长大亦是祸害,一并射杀便是!”

此言一出,几位萨满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那日的蒙面客巴图米娜走上前,声音清亮:“若遇此景,当以慈悲为怀。狼虽凶猛,幼崽无辜。可放箭惊吓母狼,护送幼崽远离,既全了性命,又免除祸患”

智者们交换眼神,默默点头。阿史那珂在帘后轻声道:“倒是个明理之人”

接着是那位戎装努尔比娅,她选择回答全部问题。谈及两部落纷争,她侃侃而谈:“挑起纷争者,当先究其因。若为利而争,当以理调解;若为仇而斗,需寻根溯源。息事宁人固善,但也要杜绝后患”

阿史那嫣听得连连点头:“此人见识不凡”

当论及伊丽教化与外邦教化时,灰衣人子玉缓缓起身:“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各有所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教化之道,在于包容”

“说得好!”,部落啜击掌赞叹,那年迈智者佯装咳嗽,却无意发现灰衣人履底的赤色草籽,那是只在夏国边军烽燧旁生长的烈阳草。

白承宗的人马显得局促不安,大多只选答狩猎遇狼一题,答得生硬机械。白光启暗自摇头,知道这一关又要损失不少人手。

日落时分,萨满宣布结果:“此番考核,通过者五十有余”

珠帘后,七位公主各有所思。阿史那蕊轻声道:“那几位特别的应试者,倒是展现出非凡的智慧与仁心”

阿史那璃抚琴轻叹:“文韬武略,德才兼备,实属难得”

最小的阿史那晗俏皮地眨眨眼:“姐姐们,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被阿史那雅轻轻拍了一下。

夜幕降临,城外夏国使臣驿馆,偏院内。白承宗愁眉不展地向杨钰英汇报:“大人,这一关兄弟们折损十余人...”

杨钰英转身,不怒反笑:“前三日,有三个不成器的兄弟已经回大漠做沙匪去了。今日又损失这许多,你们是不是也想马革裹尸?”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在场的人无不想起当初在卫地、齐地颠沛流离的日子,以及最终选择投奔杨钰英时的决心。那时候,每个人都为生计挣扎过,都明白若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终将成为密林里的一抔黄土。

白承宗和其他几个头领相视一眼,默不作声。他们都清楚,这次招亲比武,不仅仅比的是武技,这也影响到了他们的生计。若不能在这次比试中证明自己的价值,恐怕真要重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漠了。

一时间,厢房里各人心怀异胎,每个人都在权衡着自己的去留。檐下忽有冰凌坠下,落地的破裂声,让众人觉得这异国他乡突然之间变得那么遥远且不真切。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投奔杨钰英前的迷茫。

又过了三日,晨光微露时分,大雪纷纷扬扬从天际飘落。走马场上的积雪已厚达数寸,却依旧人头攒动。经过前两重考验,第一批应试者仅剩百余人来到三楼,经过一楼、二楼时看着人头攒动的模样,他们仿佛看到自己前几日应试的场景。

这一层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萨满主持,空气中飘浮着焚烧草药的奇异味道,他身边摆放着羊肩胛骨、形状各异的石子、刻有符号的箭矢、装满物品的帛袋、一面古铜镜和一个土圭。

老萨满环视众人,沙哑的声音在堂内回荡:“今日考验占卜之术。任选一物,解其卦象,胜出者皆可上楼”

部落出身的武士们眼前一亮。一位自此克力木汗的壮汉拿起羊骨,放在火上烤制,待裂纹显现,他指着纹路道:“此卦东南有喜,应在寅时,主大吉之象”

老萨满微微颔首。那位蒙面的巴图米娜选择了石卜,将石子抛洒在地,形成北斗七星之势。她轻声道:“北斗朝南,主文昌在位,利于求学进取”

灰衣人子玉拿起三支箭,手腕轻抖,箭尖指向东北:“乾卦变离,主变革之象。天地交泰,万物更新”

这番解读引得老萨满连连点头。

戎装的努尔比娅取过铜镜,对着晨光照映:“镜光朝西,映照天象,主有贵人相助”

白承宗的人马面面相觑,大多不敢上前。白光启看在眼中,暗自叹息,只见十多个兄弟勉强试了试,结果只有五人蒙对。

珠帘后,阿史那嫣若有所思:“这一关考验的不仅是占卜之术,更是对我族文化的理解”

众公主默然点头。此刻大部分人带着遗憾的表情,愤愤的下楼而去,剩下的三十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楼上是什么考验。白承宗和白光启看着身边三个兄弟,皆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楼下人声鼎沸,大雪依旧纷飞,众人心情复杂。

三十余人登上四楼,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美艳宫女。每位应试者都被安排到一处屏风后,由三名宫女轮流伺候。

“公子请先选一件心仪的锦袍”,宫女们柔声细语地说道。更衣时,宫女们不经意间衣带松散,或是俯身整理衣襟时露出雪白的肌肤。有的宫女假装被裙摆绊倒,扑向应试者怀中。这般温柔乡中,不少应试者已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白承宗的几个手下虽强作镇定,却也不时偷瞄。白光启暗自庆幸还能保持几分清醒。那几位具前的应试者倒是自在,与宫女们说说笑笑。蒙面的巴图米娜温声细语地向宫女请教着系带方法,灰衣人子玉安静地任由宫女们打理,戎装的努尔比娅更是与宫女们谈笑风生。

珠帘后,阿史那晗忍俊不禁:“姐姐们!有些是女装!”

阿史那雅掩口轻笑:“这一关倒是别出心裁,雌雄同笼了”

阿史那嫣笑道:“又要君子之风又要男儿本色,实属不易”

待众人收拾停当,宫女们将他们一一引至五楼楼梯口。虽然没有人被退下,但每个人的表现都被宫女看在眼里。

众人登上五楼,迎面而来的是阵阵暖香。美艳宫女们手捧玉爵,盛着热气腾腾的马奶酒。“诸位公子顶风饮雪,请饮此酒暖身”,说罢宫女们盈盈施礼。

在这寒冷的冬日,温热的马奶酒确实诱人。众人接过酒爵,有的一饮而尽,有的细细品味。酒香醇厚,后劲十足。

饮毕,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胡姬们衣袂飘飘,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暖香醉人,歌声婉转,舞姿妖娆。乐声充满了异域风情,鼓点敲在心上,撩拨众人的心弦。

酒力渐渐发作,不少人已是面红耳赤,呼吸粗重。有人驻足观看,有人强作镇定快步前行。白承宗的手下们个个双眼发直,连白光启也不禁放慢脚步。

几位女扮男装的应试者虽未被舞姿所动,但马奶酒的后劲让她们双颊绯红,步履轻浮。

蒙面的巴图米娜低头疾行,灰衣人子玉目不斜视,戎装的努尔比娅倒是欣赏起舞姿来。

珠帘后,阿史那珂轻声道:“这马奶酒暖身”

阿史那蕊点头:“确实暖身,天冷之际方能展露本性”

阿史那嫣掩口轻笑。

待众人陆续到达六楼楼梯口,个个神色各异,或躁动,或羞赧,或强自镇定。胡姬们将所见一一记下。

众人来到六楼,只见厅内摆满案几,每案前都坐着一位手持珠算的宫女。宫女们面带微笑,举止优雅,却又透着精明干练之色。

“诸位公子请入座”,宫女们莲步上前,引导众人就座,“此楼考验算术”

应试者们惊疑不定,脸色复杂。有忐忑,有慌乱,也有镇定。

宫女们开始提问:

“一吊布币可买一尺布帛,若要买二尺布帛需几何?”

“一车可载十人,现有二十三人,需备几车?余几人?”

“商队五车,每车载丝绸二匹,每匹值银五两,共值几何?”

问题接连不断,从简单到复杂。众人有的掐指计算,有的面露难色。一位满脸横肉的江湖豪客被问及利润几何,竟涨红了脸,猛地一拍案几:“老子只懂杀人,不懂算术!”。引得宫女们掩口轻笑,他却不知自己已然出局。白承宗的手下们更是大汗淋漓,连白光启也频频皱眉。

珠帘后,阿史那璃轻声道:“这些商贾算术,考验的是理财之道”

阿史那蕊点头:“夫君治家,不能不通算术”

阿史那嫣微笑:“看来有些武士只知舞刀弄枪,这般家务却是一窍不通”

蒙面的巴图米娜和灰衣人子玉倒是从容答对,那戎装努尔比娅也对答如流。部分商贾出身的应试者也显露出不俗的算术功底。

待众人答完题目,宫女们将他们引向七楼楼梯口。此刻,不少人已然面红耳赤,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这一关虽未退人,但高下立判。

登上七楼,众人又被引至不同屏风后。每人面前站着三名美艳宫女,手中端着沉甸甸的包裹:“公子请看,宫女轻声细语道,此中有银三百两,足够安家立命。公子若愿意,现在就可带银离去。若要继续上楼,只能空手而上”

此言一出,不少人眼中闪过挣扎之色。有人打开包裹,银光闪闪,诱人心魄。

白承宗身边的三个兄弟对视一眼,拱手道:“大哥,兄弟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拿起银两,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白光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知道他们心里所想,这几人自然以后都见不到了。

白承宗面色阴沉,却强自镇定。

珠帘后,阿史那玥轻叹:“这关难过,对捉襟见肘的人尤其如此”

阿史那珂点头:“有些人志在必得,有些人见好就收”。蒙面的巴图米娜看都未看银两一眼,灰衣人子玉也是神色如常。戎装的努尔比娅冷笑一声:“区区三百两,也想动摇我心?”

最终,三十余人中仅剩十余人选择继续上楼。其余人或是心有顾忌,或是知难而退,纷纷带着银子离去。

待人群散尽,剩下的十余人互相打量。白承宗、白光启、蒙面女子、灰衣人、戎装女子,以及几位面容坚毅的应试者,都露出了决然之色。

登上八楼,眼前豁然开朗。这一层的地板由整块的铁桦木铺就,坚硬光滑,踩在上面悄无声息,却也极易滑倒,对下盘功夫是极大的考验。

偌大的场地上静立着十余位蒙面人,从身影看身姿窈窕,不知是男是女。其中一位用清丽的声音开口道:“要上九楼,需过我等这一关。至少能接我三招者,方可上楼”

众人闻言,不少人露出不屑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自己都是久经沙场的,算不上顶尖高手,也是高手行列了。听对方口气,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白承宗暗自盘算,无论如何以快打快,尽量结束打斗上九楼。他凝神戒备,手中长剑微微颤动,准备随时出击。

双方立定,对方一言不发,白承宗有种感觉,对方似乎进入了某种空寂的状态。白承宗暗自心惊,抢先出手。挺身一个弓步,一剑刺出,剑势如虹,快如如电,对方也刺出一剑,噌的一声,两剑相交,白承宗黏上了对方的剑。

白承宗暗叫一声来得好,心海立现锐利剑招:振臂一展,一箭荡开对方的剑,紧接着身形向前,剑带余威就直刺过去,人到剑到,直取对方面门!

哪曾想,预想中的剑势并未发生。白承宗自己振臂时不仅没撩开对方的剑,对方的剑锋却一下削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白承宗吓了一跳,对方怎么那么快?!

还不待自己往后闪退或者弃剑,对方的剑锋已经越过手腕,照着胸膛就划下,要是被划中,就是横切!

白承宗大骇,拼命把剑往下一压,意图磕歪对方剑锋,乘机直取对方胸膛。这般打法,也是急中生智,大不了两败俱伤!就算对方划过自己胸膛,自己也可以一剑重创对方。

可就在手腕下压之际,对方肘击已经到了跟前,一记凌厉的肘击!根本来不及反应,白承宗只觉下颌连带锁骨一痛,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挺挺的就被打飞出去。

身子倒飞出去的时候,白承宗还在想:怎么对方出手这般快?然后听就“嘭”的一声,猛的摔在地上,后背着地滑出数尺,接着“当啷”一声,长剑脱手而出。

这一摔,直摔得自己七荤八素,后脑发涨,眼冒金星,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些自诩高手的应试者们皆被这些蒙面人击得狼狈不堪,毫无招架之功。有的甚至还未出招就被击倒在地。白光启更是被一个回旋踢直接踹飞,摔在木墙上,又滑了下来,委顿在墙角。

一盏茶的时辰后。“灰衣客子玉与白承宗可上九楼,其余人且听安排!”,领头的蒙面人宣布道。

灰衣人子玉和白承宗暗自庆幸,连忙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顺带下意识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一举动引得众人暗自发笑,他们这才意识到是摔在木地板上,并无寸土。

眼看只剩最后一关,灰衣人子玉与白承宗都不禁紧张起来。经过方才一战,他们已明白这次选婿绝非等闲。两人互望一眼,默默跟随宫女向九楼走去。

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从蒙面人的眼神中看出了熟悉的影子,接着两公主就朝蒙面人挤眉弄眼。阿史那嫣低声道:“领头那位是不是小柔?!”。阿史那雅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白承宗踏上第九重台阶时,楼梯口的鹤灯突然吐出青烟。他腰间玄铁符牌骤然发烫,烙得肌肤生疼——这痛楚竟穿透七窍,在识海里烧出个窟窿,一切变得恍惚,眼前景象突然变得缥缈。

怎么这第九重怎如此怪异?这里居然布置得像王庭,虽然自己没去过朝堂,但还是被眼前的华丽庄严给怔住了,显然,这非普通人家的场景。

当他看清王座上缠绕的九头狼纹时,伸手探了探,感觉那金丝长袍的龙睛是用人鱼泪粘合的瑟瑟珠,每颗珠芯都封着半寸长的守宫砂。耳畔传来阵阵莺声燕语,周围香风阵阵。

猛然间他这才发现自己端坐于华丽的床榻之上,身着珠宝镶嵌的金丝狼纹长袍,宝象万千,周围环绕着数十名美艳宫女。

“可汗!”,一众宫女娇滴滴地说道,莲步轻移,贴近了些,一个个都是媚眼如丝,美艳不可方物。他下意识伸手轻抚身边宫女的玉手,柔若无骨。

众宫女顿时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显媚态。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众宫女一拥而上。正当他左拥右抱,神魂颠倒之际,一位美艳异常的女子娇滴滴地说:“可汗,坐过来,哀家和你商量一下...”

白承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掐了自己几下,痛感瞬间转入脑际,这不像是幻觉!

众美艳宫内娇滴滴地说:“哎呀,可汗,你怎么能这样,奴家看看,疼不疼”。说着还伸过红唇轻轻吹了他掐过的地方,这种感觉让他好不舒服。

那位美艳异常的女子又娇滴滴地拍着身边位子说:“可汗,坐过来!”

白承宗心情大好,看了看王座,一屁股就坐了上去,挨着这美艳异常的女子。虽然他并不认识太后,但下意识觉得她和宫女差不多,反正四周都是美人,没什么区别。

坐下的那一刻,四周莺莺燕燕,软玉环绕,香风阵阵,直让他身心舒坦!他只觉得江山在手,美人我有,当可汗真是妙不可言!

就在这一刹那,眼前美景如琉璃般破碎,消失。景象突然全部改变,眼前变成了一个七星阵。六个白发苍苍的萨满和一个美艳娇嫩的古丽娜如国师,分别坐在七星阵的每个阵眼上。

古丽娜如轻叹一声:“很可惜你未过关,回去吧”

白承宗这才惊醒,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幻境。他羞愧难当,低着头被宫女带回了六楼。在那里,他发现灰衣人子玉也面带羞愧地站在人群中。经过询问才知道,对方经历的是另一种场景。

或许刚才的那个场景,正是各人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的东西。他明白了一切——那破碎的幻境不过是照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源泉:对权力与欲望的贪婪。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有人说他时运不济。白承宗垂着头半晌无语。一旁的白光启则借着整理衣襟,将沾满辰砂的麈尾穗扫过灰衣人子玉的箭囊。不料一枚带干涸血迹的狼牙箭簇掉落在地。那箭簇凹槽里嵌着的,正是杨钰英紫貂裘领丢失的第七颗东珠。

白承宗回到塞斯班城外的夏国使臣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推开别院的朱漆大门,往日熙熙攘攘的庭院竟显得格外空旷。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萧索。零星几个兄弟倚在廊柱边,神色诡谲,低声私语。

“人都去哪了?”,白承宗皱眉问道。

白光启踱着方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可汗颁旨意,凡过五重比武招亲台者,皆可入榖。众兄弟大多被分派到各处驿馆当差去了”

“这么快?”,白承宗心下一惊。

“是啊!”,白光启叹了口气。“在你没回来之前,可汗的旨意就到了。那些兄弟,走得匆忙,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白承宗环顾四周,庭院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往日那些推杯换盏、笑语欢声仿佛都成了泡影。

白光启见状说道,“听说齐四海去了浑夕城北驿馆做了先锋卒,李三水去了北单城南驿馆做了驿卒,一个个都穿上了官服,走路都变得不一样了”

白光启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但凡当了差的兄弟,说话做事都变了样,好似与我们成了两路人”

白承宗若有所思:“杨大人那边....”

“呵——”,白光启冷笑一声。“杨大人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整日里趾高气扬,兄弟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如今可汗这道旨意,倒给了大家一个体面的由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斑驳的雪地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影子。白承宗摸了摸袖中那枚东珠,心中思绪万千。

白光启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酒囊,递了过去:“官场规矩森严,各自都有职司在身,再想像从前那般推杯换盏、无所顾忌,怕是难了”

白承宗沉默良久,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心。才道:“世事难料,或许这才是常态。倒是这驿馆...杨府怕是待不得了”

白光启接过话茬:“听说可汗还要分派新的差事,你我兄弟二人怕是也要各奔东西...”

暮色渐深,庭院里愈发寂静。白承宗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心中已有计较。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新的任命文书就送到了驿馆。白承宗等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妥协。白承宗被派往牛首山驿站任驿卒,这让他心中一慌——那里正是他此前打劫之地,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白光启则被派往马头山,其他弟兄们更是远至北鲜之山,单狐之山或极西大漠。虽说条件艰苦,却也落得逍遥自在,相较留在杨钰英这里朝不保夕强太多。

那些女扮男装的应试者,诸如巴图米娜、努尔比娅,大多被选入宫中做了女官。少数不愿入宫的,则被送往虹桥商道。

当这群西域女子出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玄峰城王宫里时,何玥儿看着面前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受训者,一时愣在原地。

“这...这些都是卫国人?”,何玥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异域面孔。

方媛公主在一旁解笑着释道:“她们都是经过筛选的女将,虽然来自西域,但可圈可点”

“可是......”,何玥儿欲言又止。

“为何不可?”,方媛公主挑眉问道。

两人为此争执不休,一场大吵过后,何玥儿还是眉开眼笑的调教起这些西域女子,要将她们打造成合格的虹桥护卫。

与此同时,塞斯班城外,夏国使臣驿馆的雅居内,杨钰英正怨天尤人,愤怒咆哮,声震庭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杨钰英在房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脚下是茶盏碎裂的残骸,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碾磨声,每一声碎裂都似大地都在咀嚼他的怒意。“本都辛苦培养的人马,就这样被瓜分?”

他原本指望着手下人能在比武招亲中大放异彩,安插进王宫当棋子,没想到被可汗轻易瓦解。只是,这群乌合之众,一旦攀上高枝,还会任人摆布?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徐天。

“滚开!都给我滚开!”,杨钰英暴跳如雷,见人就骂。一天一夜的陶盏碎裂声让整个雅居噤若寒蝉。婢女们皆不敢上前,纷纷低头躲避,生怕触了这位大人的霉头。

而杨钰英身后的子玉则显得身影孤独,腰间玉佩的流苏微微颤动,一言不发。本是精心布下的暗棋,此刻却如断线纸鸢——杨钰英的吼声如鼓重击,料想也是呆不长久。

三月后的塞斯班王城,九重比武招亲台的锁链犹泛寒光。这日清晨,王宫中传出喜讯:可汗在忽里台大宴群臣,为几位在比武招亲中胜出的勇士举行册封仪式,并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整个王庭都弥漫着烧烤的浓郁香气和马奶酒的酸甜气息。

忽里台大殿内,五位金刀驸马垂手而立,腰间银铃震颤如寒蝉。这些从第九重擂台厮杀出的勇士,虽然武艺高强,此刻却如初入龙潭的稚虎,面对满殿华服贵胄局促不安。

阿史那嫣优雅地品着茶,眼角瞥见妹妹们与驸马们生疏的互动,嘴角微微上扬。

当王侧官宣读可汗的诏书册封“金刀驸马”时,文武百官显然对这几位新晋驸马颇有微词,大殿上众人私下议论纷纷,都说这几位木讷寡言,不谙世故的驸马配不上公主。但在可汗看来,正是这几位驸马朴实无华,让人十分满意。能经受住王权与美色考验,必是忠心耿耿之人,有他们辅佐,王位必将稳若泰山!

文武百官见可汗龙颜大悦,也都转而纷纷附和称赞。宴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七位公主中,大公主阿史那嫣沉稳睿智,对妹妹们照顾有加,二公主阿史那雅天真烂漫,与姐姐形影不离,三公主阿史那玥精通音律,此刻正随着乐曲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四公主阿史那珂擅长骑射,英姿飒爽,腰间的佩刀比任何首饰都更引人注目;五公主阿史那蕊对医术颇有建树,心思细腻,正小声提醒身边的侍女注意殿内的熏香是否多寡;六公主阿史那璃才气横溢,诗文出众,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那些看似还有些墨水的驸马身上;最小的七公主阿史那晗活泼可爱,是众人的开心果,这七位已到豆蔻年华的公主,本该各自寻得如意郎君。唯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姐妹二人仍未选定良配。

当群臣在宴上小心翼翼地提及此事时,阿史那嫣开口道:“国师卜算过,现血纹卦象。根据伊丽古谚,若在结发之年前大婚,会克死身边至亲”

这番话一出,殿内八音戛然而止,七十二面狼头旌旗同时向南倾斜。舞姬们僵在原地,高举的彩带垂落下来。整个膳堂顿时鸦雀无声,连龙烛火光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王宫贵胄们面面相觑,再无人敢提及二位公主的婚事。

可汗虽然对两个王妹之事有些心急,但也不好强求。也有人认为,这对姐妹另有打算。

与此同时,远在牛首山驿站的白承宗和马头山的白光启也收到了可汗的赏赐。

白承宗捧着沉甸甸的赏银,布袋的麻绳勒得他手心发红,想起自己曾在这片土地上打劫过往商旅,不禁有些汗颜,暗自庆幸如今也能安稳度日。夜里梦见河水逆流成靛蓝辰砂,水波间浮现的三十六具浮尸,皆着虎贲卫服,心口插着的却是明月弯刀。

当他惊醒,一身冷汗地去摸蹀躞带里的龟甲时,窗外传来草原狼群的长嚎,遂见裂纹与白光启刀柄纹路完全吻合。然而没过多久,白光启却杳无音信,踪迹全无。他住过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整理得异常平整的床铺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有人说他是觉得异国他乡并非久居之地,也有人猜测他另觅高枝。马头山驿站内官差们在驿站的火塘边向火,将手中的肉干烤得滋滋作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转眼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斑驳的草地绿出新芽,冰雪覆盖的桃花树下雪水咚咚。

高子康、香儿、凤俪熙等人从雪山归来,裘皮斑斓,脸颊黑红,辛苦异常,但也带来了众多脚力强劲的长鬃马。就是在九目车建造成的那天,通过庆溪学宫,徐天也寻觅到一个多才多艺的西域女子,博露娜,皆通克麦特语、波斯语、西域教化和中原教化。她有着一双如同沙漠夜空般深邃的眼眸,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游历四方后的从容与练达。

众人得知徐天要西行远足,一如往昔,众女眷都纷纷表示要陪同主人西行。徐天开玩笑的说道:“这个头阵得爷去踩,你们娇滴滴的,而且都是家中骨干,伤到了可无法替代,等爷摸清楚情况,你们再过去玩耍也不迟”

这话说得女眷们耳红心跳,心感如柿,甜蜜非常。徐天还特意叮嘱阿史铁勒、阿史那嫣俩公主照看这几个分号,替这些女将压阵,毕竟在这里只能仰仗于俩公主。俩公主深知徐天心意,遂痛快地应承下来。

临行那天,阿史铁勒、苏农可卿太后及一干重臣前来相送,人山人海,场面壮观。当苏农可卿婀娜走出凤辇之际,看得出苏农可卿眼里的影子都是成双成对的,当徐天说出后会有期之时,苏农可卿一时没崩住,眼含热泪。阿史铁勒、阿史那嫣见状遂贴心的上去安抚太后。

国师古丽娜如则躲在人群后,用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远远的望了徐天等人一眼。当徐天一行俩九目车这种庞然大物开启的时候,徐天站在马车头和众人一一挥手惜别。送别的众人则目送着徐天一行俩九目车一前一后出城望西而去。

等徐天一行俩九目车驶出塞斯班之际,徐天环顾车舆里的四位妻妾、博露娜和一众侍从道:“此去阴山路途遥远,路上沙匪经常出入,我看你们是怕了”

众女眷知道是主人在开玩笑,遂大声道:“怕了怕了,一会沙匪出来,主人要挡在前面,奴家殿后”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笑。驾车的都是鸳鸯房的两对男女,徐天这一辆驾车的是高子康和香儿,后一辆是马厩装满马匹。驾车的是凤俪熙和小赵。

九目车驾车的位置也是足够宽大,足够驾车的小两口卿卿我我的了。在车厢的摇摇晃晃中,众人在车舆里看荷包,玩投壶,斗草,摆弄傀儡戏。徐天则在手捧古羊皮卷陪伴着女眷们。傀儡戏在女眷们手里摆弄了好几次方才成功,这样也让众女兴致高涨。

晚膳时分,众女发现在这种车体上做饭也是相当新奇有趣,甚至是惊喜,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按照之前马车出行,众女只能以干粮充饥。即使是简单的用餐也让众女心满意足,这可是在马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