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兵进城
日上三竿，阳光浓得似要滴下来，在夯土城墙上撞出一层细白的浮尘。墙根处，几株被车轮碾过的蓬草蜷曲成焦黄，草籽炸开，像极小的蒺藜，钻进往来草鞋的麻线缝里。
一位身披破损甲胄，血污满面的士兵，踩着浮尘卷起的热浪，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拥挤城门口。残破的鳞片甲随着步伐叮当乱响。他叫徐天，刚从溃散的战场逃离，无意间闯进了这座小城。
瓮城内，几个手持长戟的守卒懒洋洋地倚在影壁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进出之人。影壁上张贴的悬赏捉拿逃奴的布告已经褪色卷边。
徐天混在灾民中，低头避开他们的盘查，只见一卒正用竹筹登记过往车辆，另一卒则从满载粗陶的牛车上没收几枚布币作为“关饷”，空气中弥漫着守卒身上酸腐气与城头烽燧残留的烟灰味。
三个时辰前，徐天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惊醒。
营帐外，四面八方皆是挥刀砍杀的敌兵，战车轰鸣碾过。
大多袍泽抱着敌人同归于尽。徐天躲过无数流矢与头顶劈落的刀剑，身后尽是面目狰狞的追兵。
他翻越叠成肉阶的尸骸，踩碎满地断折的旌旗刀戟，一路狂奔，不知多久，亦不知逃至何处。
只觉进城时，嗓子冒烟，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打颤。
阳光炙烤着发烫的脑门，甲胄里冒着热气。
待徐天挪进城门的阴影下喘息稍定，环顾汹涌的人潮，才惊觉百姓正争先恐后逃离此城——独轮车上坐着妇孺和老人，怀中哭哑了嗓子的孩童，蝇虫追逐的牛羊。
徐天强压住心头的狂跳，将甲胄和卷刃的环首刀掷入护城河。甲胄在水面打了个转，带着泛起的血色涟漪一同沉入水下。
他压低了草帽檐，逆着人潮，裹紧单薄的禅衣，一步步没入市井腾起的尘烟中。
徐天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逛，一路下来，早已经饥肠辘辘。
熙熙攘攘的街上，街道两旁摆满了褪了色的油麻伞，连成一片斑驳的云。
伞骨投下的阴影切割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贩卖粗陶、葛麻、盐块的货郎与卜卦算命的方士混杂其间，各色摊点星罗棋布。
街角一处税吏亭中，两个佩刀的官差正逐摊收取“市租”，摊贩们低眉顺眼地递上几枚刀币。空气中回荡着铜钱碰撞的脆响与税吏的呵斥声，偶尔有不服者被拖走，留下地上斑斑血迹。
案几旁，一只空竹筒滚在地上，筒口裂成狼牙状，像是要咬住谁的脚踝。
徐天看见一处卖馒头和烧饼的摊点，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带着白帽一身青服的摊主正在卖力吆喝。
徐天走上前去，氤氲白雾里浮着麦香，饿得他喉头滚动，肚子不争气地鸣叫，探头向蒸笼里张望时，差点就把口水滴进去。
年轻的摊主注意到穿着禅衣的徐天，挑眉打量这个指甲缝里凝着黑血的男人：“一文钱一个”
徐天面露难色，讪讪说道：“在下身无半文，还望兄弟施舍一二”
话音未落，徐天窘迫地看了看摊主，又把头低了下去。
“不买就让开，别挡着爷做生意！”，摊主嚷道，说罢不由分说，使劲推了徐天一把：“让开！”
徐天被推搡得闪了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正灰溜溜地转身离开时，才发觉胸口贴着两个白面馒头——摊主推搡间，竟将馒头扔进他怀里。
徐天回头，感激地望了摊主一眼，道了一声：“谢谢！”。巷口逆光里，那摊主正背身往蒸笼码第三摞白面，油渍斑斑的围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吊磨得光亮的布币串。
待吃完这两个馒头，日头正斜斜切过檐角。徐天恢复了些气力，举目四处张望，有个浮翠生烟的林子突兀地出现在街道一角，不少人聚在那里玩耍，阵阵哄笑声传来。徐天慢慢跟过去一探究竟。
原来是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聚在这里赌钱，输赢一些琐碎布币讨口衣食。骰盅是掏空的鬼面葫芦做的，开口处还留着刀劈的裂痕。
赌徒们管这叫“鬼面碗”，据说掷出的点数能通鬼神。当骰子在里面蹦跳时，会发出类似牙齿打战的咯咯声。这些逃难和落魄之人，指节裹着泥垢，衣襟上还结着北地带来的盐霜。
林子边缘，一群乞丐围坐着分食霉变的黍米，他们的对话中夹杂着对诸侯征战的咒骂，有人低声议论齐夏交兵导致的蝗灾，地上散落着几枚破损的铜鼎碎片，似是从战乱中抢掠而来。
不远处，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一个穿着织锦深衣的女童和一个玄色云雷纹长袍的老翁一前一后地穿行在人群中。后方蹒跚追来的老翁，袍角扫过尘土，腰间七宝蹀躞带撞得叮当乱响。
突然，女童摔倒在地，啼哭不止，老翁急忙上前扶起。徐天被看热闹的人潮推搡着向前，瞥见女童绣鞋尖缀的明珠滚进阴沟。
“我的小祖宗哟...”，老翁颤巍巍捧起女童的手吹气，徐天嗅到老翁身上飘来的沉香气息，那是在军营里将军夫人才会使用的香熏。几十道目光黏在女童颈间晃动的嵌宝璎珞圈上，像极了星夜下闪着幽光的狼瞳。
徐天被人群慢慢地推到跟前，他注意到小女孩脸色带着愠色，不由得脱口而出:“这娃儿自打小就有隐疾”
老翁正在安抚小女，在嘈杂声中听到有人评论小女的病情，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破烂禅衣的年轻人，粗麻中衣上还沾着草屑。
这副模样与悬壶济世的郎中相差甚远，老翁银丝鼠须簌簌颤动，沉香木拐杖咚地杵地：“年轻人不要口气大，信口雌黄”
徐天也不争辩，遂说道：“不出一刻，您家小女必定晕厥”。老者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斥责，玉扳指几乎戳到徐天眉心，遂牵着女孩拂袖而去。
眼看老者和小女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众人渐渐散开。
片刻之后，正当众人忘了这茬，突然前面的人群一阵骚乱，只见老者拨开人群，抱着小童狂奔到徐天面前，屈膝跪下，拱手道：“恕老朽昏聩，有眼无珠。还望公子对小女施以援手“
只见怀中女童面色已呈绀紫，徐天看见老翁露出腕间半截刺青——那是专配给士大夫家眷才有的黥印。
徐天本着医者仁心的想法，遂安抚道：“老人家安心”。老者点点头道：“公子请随我来”
众人让出一条道，老者抱着小童，领着徐天来到一所白墙碧陶的大院。
一路寒暄中得知，老者姓方，名文七。这方文七适才领着小女出来街上散心，不想就碰上了小女的隐疾发作，无端巧合地遇到了徐天。
进入方府，见内颇有讲究，布局精巧，花木扶疏，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尊贵，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真是少见的安逸生活环境。府内进出的各色婢女见了方文七都矮身施礼：“老爷——”
方府门前的石阶其实缺了三级。最底下一级被逃荒的饥民夜里撬走，拿去垫了粥棚的锅灶。徐天跨门槛时，左脚踩空，差点就摔了进去，惹得府内的奴婢见了掩口轻笑。
徐天脸红间，方文七不以为意，连连说自己怠慢了公子。
待主客在厅堂落座，婢女把香茗奉上时，徐天定了定心神，接过锦衾包裹的女童，细细把脉。
茶汤第三次泛起涟漪时，徐天的食指还搭在女童腕间，脸上的神情明暗不定。
一位身披破损甲胄，血污满面的士兵，踩着浮尘卷起的热浪，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拥挤城门口。残破的鳞片甲随着步伐叮当乱响。他叫徐天，刚从溃散的战场逃离，无意间闯进了这座小城。
瓮城内，几个手持长戟的守卒懒洋洋地倚在影壁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进出之人。影壁上张贴的悬赏捉拿逃奴的布告已经褪色卷边。
徐天混在灾民中，低头避开他们的盘查，只见一卒正用竹筹登记过往车辆，另一卒则从满载粗陶的牛车上没收几枚布币作为“关饷”，空气中弥漫着守卒身上酸腐气与城头烽燧残留的烟灰味。
三个时辰前，徐天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惊醒。
营帐外，四面八方皆是挥刀砍杀的敌兵，战车轰鸣碾过。
大多袍泽抱着敌人同归于尽。徐天躲过无数流矢与头顶劈落的刀剑，身后尽是面目狰狞的追兵。
他翻越叠成肉阶的尸骸，踩碎满地断折的旌旗刀戟，一路狂奔，不知多久，亦不知逃至何处。
只觉进城时，嗓子冒烟，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打颤。
阳光炙烤着发烫的脑门，甲胄里冒着热气。
待徐天挪进城门的阴影下喘息稍定，环顾汹涌的人潮，才惊觉百姓正争先恐后逃离此城——独轮车上坐着妇孺和老人，怀中哭哑了嗓子的孩童，蝇虫追逐的牛羊。
徐天强压住心头的狂跳，将甲胄和卷刃的环首刀掷入护城河。甲胄在水面打了个转，带着泛起的血色涟漪一同沉入水下。
他压低了草帽檐，逆着人潮，裹紧单薄的禅衣，一步步没入市井腾起的尘烟中。
徐天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逛，一路下来，早已经饥肠辘辘。
熙熙攘攘的街上，街道两旁摆满了褪了色的油麻伞，连成一片斑驳的云。
伞骨投下的阴影切割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贩卖粗陶、葛麻、盐块的货郎与卜卦算命的方士混杂其间，各色摊点星罗棋布。
街角一处税吏亭中，两个佩刀的官差正逐摊收取“市租”，摊贩们低眉顺眼地递上几枚刀币。空气中回荡着铜钱碰撞的脆响与税吏的呵斥声，偶尔有不服者被拖走，留下地上斑斑血迹。
案几旁，一只空竹筒滚在地上，筒口裂成狼牙状，像是要咬住谁的脚踝。
徐天看见一处卖馒头和烧饼的摊点，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带着白帽一身青服的摊主正在卖力吆喝。
徐天走上前去，氤氲白雾里浮着麦香，饿得他喉头滚动，肚子不争气地鸣叫，探头向蒸笼里张望时，差点就把口水滴进去。
年轻的摊主注意到穿着禅衣的徐天，挑眉打量这个指甲缝里凝着黑血的男人：“一文钱一个”
徐天面露难色，讪讪说道：“在下身无半文，还望兄弟施舍一二”
话音未落，徐天窘迫地看了看摊主，又把头低了下去。
“不买就让开，别挡着爷做生意！”，摊主嚷道，说罢不由分说，使劲推了徐天一把：“让开！”
徐天被推搡得闪了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正灰溜溜地转身离开时，才发觉胸口贴着两个白面馒头——摊主推搡间，竟将馒头扔进他怀里。
徐天回头，感激地望了摊主一眼，道了一声：“谢谢！”。巷口逆光里，那摊主正背身往蒸笼码第三摞白面，油渍斑斑的围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吊磨得光亮的布币串。
待吃完这两个馒头，日头正斜斜切过檐角。徐天恢复了些气力，举目四处张望，有个浮翠生烟的林子突兀地出现在街道一角，不少人聚在那里玩耍，阵阵哄笑声传来。徐天慢慢跟过去一探究竟。
原来是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聚在这里赌钱，输赢一些琐碎布币讨口衣食。骰盅是掏空的鬼面葫芦做的，开口处还留着刀劈的裂痕。
赌徒们管这叫“鬼面碗”，据说掷出的点数能通鬼神。当骰子在里面蹦跳时，会发出类似牙齿打战的咯咯声。这些逃难和落魄之人，指节裹着泥垢，衣襟上还结着北地带来的盐霜。
林子边缘，一群乞丐围坐着分食霉变的黍米，他们的对话中夹杂着对诸侯征战的咒骂，有人低声议论齐夏交兵导致的蝗灾，地上散落着几枚破损的铜鼎碎片，似是从战乱中抢掠而来。
不远处，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一个穿着织锦深衣的女童和一个玄色云雷纹长袍的老翁一前一后地穿行在人群中。后方蹒跚追来的老翁，袍角扫过尘土，腰间七宝蹀躞带撞得叮当乱响。
突然，女童摔倒在地，啼哭不止，老翁急忙上前扶起。徐天被看热闹的人潮推搡着向前，瞥见女童绣鞋尖缀的明珠滚进阴沟。
“我的小祖宗哟...”，老翁颤巍巍捧起女童的手吹气，徐天嗅到老翁身上飘来的沉香气息，那是在军营里将军夫人才会使用的香熏。几十道目光黏在女童颈间晃动的嵌宝璎珞圈上，像极了星夜下闪着幽光的狼瞳。
徐天被人群慢慢地推到跟前，他注意到小女孩脸色带着愠色，不由得脱口而出:“这娃儿自打小就有隐疾”
老翁正在安抚小女，在嘈杂声中听到有人评论小女的病情，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破烂禅衣的年轻人，粗麻中衣上还沾着草屑。
这副模样与悬壶济世的郎中相差甚远，老翁银丝鼠须簌簌颤动，沉香木拐杖咚地杵地：“年轻人不要口气大，信口雌黄”
徐天也不争辩，遂说道：“不出一刻，您家小女必定晕厥”。老者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斥责，玉扳指几乎戳到徐天眉心，遂牵着女孩拂袖而去。
眼看老者和小女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众人渐渐散开。
片刻之后，正当众人忘了这茬，突然前面的人群一阵骚乱，只见老者拨开人群，抱着小童狂奔到徐天面前，屈膝跪下，拱手道：“恕老朽昏聩，有眼无珠。还望公子对小女施以援手“
只见怀中女童面色已呈绀紫，徐天看见老翁露出腕间半截刺青——那是专配给士大夫家眷才有的黥印。
徐天本着医者仁心的想法，遂安抚道：“老人家安心”。老者点点头道：“公子请随我来”
众人让出一条道，老者抱着小童，领着徐天来到一所白墙碧陶的大院。
一路寒暄中得知，老者姓方，名文七。这方文七适才领着小女出来街上散心，不想就碰上了小女的隐疾发作，无端巧合地遇到了徐天。
进入方府，见内颇有讲究，布局精巧，花木扶疏，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尊贵，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真是少见的安逸生活环境。府内进出的各色婢女见了方文七都矮身施礼：“老爷——”
方府门前的石阶其实缺了三级。最底下一级被逃荒的饥民夜里撬走，拿去垫了粥棚的锅灶。徐天跨门槛时，左脚踩空，差点就摔了进去，惹得府内的奴婢见了掩口轻笑。
徐天脸红间，方文七不以为意，连连说自己怠慢了公子。
待主客在厅堂落座，婢女把香茗奉上时，徐天定了定心神，接过锦衾包裹的女童，细细把脉。
茶汤第三次泛起涟漪时，徐天的食指还搭在女童腕间，脸上的神情明暗不定。